25年后重读《巴菲特的投资组合》| 罗伯特·哈格斯特朗

罗伯特·哈格斯特朗(Robert Hagstrom)是 Equity Compass 投资管理公司的首席投资官,也是该公司“全球领导者组合”的资深投资经理,有四十多年的投资从业经历。他从1984年开始系统跟踪巴菲特的投资哲学,1994年写出《巴菲特之道》(The Warren Buffett Way),1999年又写出《巴菲特的投资组合》(The Warren Buffett Portfolio)。这几本关于巴菲特的书累计销量超过一百万册,被翻译成18种语言。在此之前,他曾在比尔·米勒(Bill Miller)执掌的美盛资本管理公司(Legg Mason Capital Management)工作了14年。

哈格斯特朗的立场可以概括成三句话:风险不是股价的波动,而是本金的永久性损失;股票不是价格的集合,而是企业所有权的凭证;组合管理的正确方向是集中而不是分散,巴菲特把这件事叫作“集中投资”。

2026年4月,《巴菲特的投资组合》推出25周年纪念版。本文整理自播客节目 Excess Returns 旗下“百年思考者”(Hundred Year Thinkers)系列对哈格斯特朗的专访,两位主持人分别是马特·齐格勒(Matt Zeigler)和《Talking Billions》主播博古米尔·巴拉诺夫斯基(Bogumił Baranowski)。访谈从马科维茨1952年那篇论文的来历讲起,谈到3000个模拟组合的实验结论、主动份额、基准如何被扭曲、达尔文与实用主义哲学、埃尔法罗酒吧问题,以及巴菲特2025年那场“教堂与赌场”的演讲。

风险是方差,还是本金的永久损失

主持人: 这本书出到25周年纪念版了,什么感觉?会不会觉得自己也年轻了25岁?

哈格斯特朗: 不会。时间过得太快了,我实在想不通,那本书居然是25年前写的。你们这个系列叫“百年思考者”,一百年听上去很长,可真去想的话,马科维茨是1952年写的那篇论文,算到今天已经七十多年了。从他决定钻研投资和股票市场那一刻算起,差不多快一个世纪。那么问题是,我们今天走到哪儿了?

主持人: 我们走到的地方是,超过90%的主动管理人跑输市场。我们仍然泡在一大群人里,这些人认为波动就是风险。可波动不是风险,本金的永久性损失才是风险。一旦接受这一点,行业里那套标准打法就变成了在解决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问题,同时忽略了真正存在的那个问题。这正是我们要重读这本书的原因。我们直接跳到最深的地方:哈里·马科维茨(Harry Markowitz)因为把风险定义为方差拿了诺贝尔奖,而巴菲特说,害怕那种波动反而会让你去做非常非常危险的事。谁是对的?

哈格斯特朗: 我当然站巴菲特这边,否则这本书的书名就选错了,那我们麻烦就大了。

书里那部分内容来自彼得·伯恩斯坦(Peter Bernstein)的《投资革命》(Capital Ideas),这个功劳得记在他名下,那本书完整梳理了现代组合理论的来龙去脉。我做研究的时候被一件事震住了:你回到最开始那一天,回到“风险即方差”的源头,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孩子。他真的还是个孩子,会拉小提琴,成绩很好。他在芝加哥大学读的是文科,那是他唯一申请过的学校,后来进了本校的经济学研究生项目,正到处找博士论文题目。他着迷于一个问题:学经济学的时候,你该怎么思考风险和回报?一路摸索下来,他从宏观经济学转到了股票市场。

然后他凭空提出了那套理论。真的是凭空,没有出处,没有“某某人说过、我在这里引用”。回报那部分不是问题,他说回报就是这项投资的预期收益,股息也好,盈利也好,这部分他是对的。至于风险,他说,我认为风险就是方差。

那是上世纪50年代,他在芝加哥写下那篇论文,篇幅并不长,大概14页,用词朴素得毫不起眼,图倒是不少。他就这么从天外摘下一个东西说:我觉得人们不喜欢方差,不喜欢上蹿下跳的东西,所以我把风险定义为回报的方差。

几年之后他拿到了博士学位,当时并没有人给他加冕。恰恰相反,米尔顿·弗里德曼(Milton Friedman)在答辩时投了反对票,说这跟经济学没有任何关系,我都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写这个。但他还是写完了,50年代根本没人关心这个。

我做研究时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,他确实引用过一本书,约翰·伯尔·威廉姆斯(John Burr Williams)的《投资价值理论》(The Theory of Investment Value)。这恰好就是巴菲特谈内在价值时引用的那本书。而在那本书的前言里,威廉姆斯谈到了风险,他没有提任何波动性的东西,他说:如果你的买入价格高于那些折现后的现金流,你就在承担风险;如果买入价格低于那些现金流,你承担的风险就更小。

可是马科维茨完全没有引用这一段,也没有引用格雷厄姆说的风险是安全边际问题。当时没有任何人说风险是方差,是他自己决定由他来宣布。本来应该有人举手说,你或许该换个角度想想,或者至少多引用几个来源。但答辩委员会没有逼他。

于是他拿到博士学位去了兰德公司,仍然没人在意。到了60年代,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威廉·夏普(William Sharpe)出现了。他跟马科维茨一样,从没在股市里投过钱,也从没拥有过一家企业,就是个学生,也在找论文题目,导师让他去看看马科维茨这个人。马科维茨那套东西的麻烦在于他做的是股票之间的相关性,那个年代连 Excel 都没有,全靠手算,非常折磨人。夏普说,我们何不找一个基准因子来衡量股票的波动?对股价影响最大的就是市场本身。于是他提出了贝塔:高于1.0的比市场波动更大,叫高风险;低于1.0的,叫低风险。还是没人在意。

真正让这一切爆发的是1973到1974年的熊市。那是1929年以来最大的一次股灾,很多东西直接腰斩,养老金计划严重亏空,人们开始担心自己还能不能退休。熬过那轮熊市之后,人们舔完伤口过几年又回到市场。在大家开始重建华尔街的时候,有人问:怎样才能避免再来一次1973、1974?有人提到了马科维茨,提到了回报的方差,然后有人说,我们何不就把它定义成风险?所有人都说,对啊,这主意太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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