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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东尼·波顿(Anthony Bolton)是英国最负盛名的基金经理之一,常被称为“欧洲的彼得·林奇(Peter Lynch)”。他1950年出生,毕业于剑桥大学,学的是工程与商业研究。在伦敦两家小型商人银行工作几年后,1979年,29岁的波顿被富达(Fidelity)招入,成为这家公司最早一批驻伦敦的基金经理。
从1979年12月到2007年12月,波顿执掌富达特别情况基金(Fidelity Special Situations Fund)整整28年,年化回报19.5%,同期英国富时全股指数(FTSE All-Share)年化约13.5%,每年领先市场约6个百分点。1979年投入的1000英镑,到2007年变成了约14.7万英镑。基金规模也从约200万英镑增长到约60亿英镑,一度成为英国最大的开放式基金。1985年至2002年间,他还管理富达欧洲基金,同样大幅跑赢市场。2007年底退下一线后,他在2010年复出,移居香港创办并管理富达中国特殊情况基金,直到2014年正式退休。这段中国经历起伏较大,基金在2011年一度下跌三成以上。
波顿以逆向投资著称,偏爱不受欢迎的板块、困境反转的公司和资产被低估的股票,也很看重资产负债表和管理层的诚信。在这次对话里,他强调少犯错比多抓机会更重要,受欢迎本身就是风险,投资者真正要看的是价格里已经计入了怎样的前景。
本文整理自爱丁堡错误图书馆(The Library of Mistakes)举办的一场对话活动,由财务分析培训机构“资产负债表背后”(Behind the Balance Sheet)的创始人史蒂夫·克拉彭(Steve Clapham)担任主持人,部分问题来自现场观众。波顿从自己的性格、公司会议、组合管理一路谈到对当下美股和英股的看法,谈得坦诚,很有启发。
好基金经理的底色:少犯错,懂自己
主持人 好的基金经理和普通基金经理,差别在哪里?
波顿 在我看来,差别在于能不能避开错误。每个基金经理都会有成功的投资,但如果你能避开那些灾难性的失误,这就是把两者区分开来的关键。今天我们就在错误图书馆,所以要从错误中学习,当然更要尽量避免犯错。仅仅做到少犯错,我认为就能让你跻身前四分之一。
主持人 除了少犯错,你见过的最优秀的投资者还有什么共同特征?
波顿 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人的类型和思维方式。灵活,而且不情绪化,这两点非常重要。傲慢的人、总认为自己永远正确的人,往往会成为糟糕的投资者,因为这个行业里的情况一直在变。投资需要信念,但信念应该随着新信息、新事件的出现而变化。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未来,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冒出来,把你打个措手不及。我常说,投资既是理解外部世界,同样也是理解你自己。
主持人 你说自己更习惯逆流而上。可你看起来是个随和的人,并不像愤世嫉俗的那类。这种逆向的性格从哪里来?
波顿 我也说不清。有人问我,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是这样吗?我觉得未必。我一直对股市非常着迷,沃伦·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常说市场短期是投票机、长期是称重机,特别吸引我的正是投票那一面,也就是市场情绪。入行早期,当时很有名的一只基金是M&G复苏基金(M&G Recovery Fund),它就是一只逆向基金。我在学习这门生意时研究过它,对它的做法非常认同,我的性格也适合做逆向投资者。大多数人喜欢追逐潮流,喜欢成为潮流的一部分,而我乐于站在一边。
在我看来,受欢迎就是风险。一样东西变得太受欢迎,就是它变得危险的时候;反过来,不受欢迎的时候,机会就出现了。这并不是说所有不受欢迎的东西都是好投资,但我喜欢在冷门领域里找机会,一旦某样东西变得非常热门,我就开始不安。
主持人 每个人都会过度自信。取得了25年以上的成功,你是怎么保持脚踏实地的?
波顿 因为这个行业一直在提醒你自己有多容易犯错。你会不断犯错,如果55%的时候判断正确,你就已经做得不错了。要成为成功的投资者,不能让成功冲昏头脑,同样也不能让失败冲昏头脑。每个人都会经历低谷,我见过一些同事在表现糟糕的时候失去信心,陷入恶性循环,开始去冒更大的风险,这同样很糟糕。
我会跟他们说,从错误中学习,但要记住每个人都会犯错。如果你相信自己的投资方法,就坚持下去,你一定会有表现差的年份。我们管钱的方式通常着眼于一到两年,从来不只盯着下一次财报。
我最糟糕的一段是九十年代初那次经济衰退,大概是1989年到1991年,连续三年表现不佳,对大多数人来说,这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了。富达老板内德·约翰逊(Ned Johnson)唯一一次专门跟我谈业绩,就是在那三年之后。他问我:会好起来吗?我说我会尽力。后来业绩确实好转了。
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行业。很多新人以为投资和体育、甚至和音乐一样,拼的是努力。努力当然有用,但你没法对自己说“明天更努力一点,业绩就会更好”。你只能一遍遍重新审视自己在做什么,并且对自己诚实。这就是我说的,既要有信念,又要随时愿意承认自己可能错了。
主持人 你最看重两种品质:常识和性情。性情多少是天生的,后天能做些什么?
波顿 第一步是了解自己,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。如果你知道自己容易情绪化,就得努力控制。说实话,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这份工作。如果你的性格让你只能在所有人都买了之后才敢买,买在接近顶部,然后因为害怕、信念不足被洗出局,那么我认为这份工作不适合你,至少不适合做自下而上的选股。
主持人 招聘时,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?
波顿 我们有一个“实战测试”。给应聘者一家公司,让他在房间里待两个小时左右,给他一大堆这家公司的资料,然后让他出来给我们讲,这只股票该买还是该卖。结论对不对我们不太在意,要看的是他怎么思考:能不能读懂材料并归纳出要点,能不能找到最重要的东西。投资很多时候就是找到三四件真正重要的事,知道哪些东西不用看、不用关心,这同样重要。最后还要看他能不能讲清楚。一个很出色却表达不出自己喜欢什么、不喜欢什么的分析师,也没什么用。
至于提拔为基金经理,在这个行业里,一个人靠运气也许能撑两三年,超过三年就很难只靠运气了。我们的分析师通常要做五到七年才有机会成为基金经理,到那时你大致能看出他行不行,性情上合不合适。当然,好的分析师不一定能成为好的基金经理,所以我们办了一个“基金经理学院”,帮他们学习组合构建这类做分析师时用不到的东西。
和管理层打交道:笔记、一致性与另一面的声音
主持人 你花了大量时间拜访公司。你的公司会议有固定的结构吗?
波顿 有。在很早期不是这样,但后来我们有了按行业划分的分析师团队,会议议程就由分析师来定,基金经理也可以提自己的问题。我一天要开四五个会,有人事先准备好问题清单,而且始终由我们提问,不让管理层照着稿子念演示材料。
一致性对我非常重要。我做了大量笔记,那时候都是手写的。如果三个月后管理层说的和三个月前不一样,我就开始担心了。管理层要见很多投资者,他们可能不记得跟富达说了什么、跟别人说了什么,但我都记下来了。
主持人 所以对在座的管理层来说,教训就是说话要前后一致,哪怕说错了也要一致。会议上什么样的信号,会让你出门就去买,或者出门就去卖?
波顿 先说什么会让我买。那是很多因素的混合,但你一看到就知道。有些会开完出来,肾上腺素都在飙升,觉得这家公司太棒了,而且还没被市场认识到,别人还没理解它的潜力。
至于为什么卖出,几乎总是因为投资逻辑被打破了。我们持有一样东西,背后几乎总有一个逻辑,然后某些事情变了,可能是能预见的,也可能是预见不到的。
对我来说,买卖大多是渐进的。我很少某天突然建一个巨大的仓位,或者第二天全部清仓,只有发生非常戏剧性的事情时才偶尔这样做。信念是慢慢建立的。先建一个小仓位,再见一次面,也许加倍,随着信念增强,或者股价回落、估值机会更大,再继续加。退出也一样,通常是觉得现在估值合理多了,还有一些上涨空间,那就留一半;或者风险变大了,公司在做的事情成功了是好消息,但如果不成,下行会更大,那我就把仓位降下来。
主持人 你书里有不少拜访公司的故事,我很喜欢那个带保镖的西班牙CEO。
波顿 那是一家西班牙联合企业,托拉斯集团(Grupo Torras),当时扩张得很猛。我记得我们是去巴塞罗那拜访。进办公室时,首先看到的是门口站着一个持枪警卫,这让我有点不安。和CEO开会时,他桌子底下有部电话,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,他就停下谈话去接,这一点我已经不太喜欢了。
到了午餐时间,他说要请我们吃饭,我们很高兴,觉得可以多聊聊企业。办公室在一个广场上,说是大广场,其实不算大,四条路在这里交汇。我们上了他的车,我以为要开出去一英里左右,结果车只是开到广场另一边,我们就下车进了餐厅。我当时就想,一个连穿过广场都不敢走路、觉得需要保护的人,恐怕有问题。后来这家公司成了西班牙当时最大的企业破产案之一。
主持人 判断管理层,还有什么经验?
波顿 公司会变,但人往往不会变。我记得罗伯特·马克斯韦尔(Robert Maxwell)换了个面目回来,说自己已经吸取教训,今后会做个好孩子,一切按规矩来。人通常是不会变的,认识到这一点,本身就是一种规避风险的方式。
还有一件事很值得做,就是永远想办法听听另一方的说法。我们曾经持有一家石油勘探公司,知道管理层有些争议,但我们相信这个故事。于是我找到一只做空这只股票的基金,去见了那位基金经理,听他怎么说。他讲了大概十分钟,告诉我为什么我错了、他对了,我就意识到他百分之百是对的,我错了。了解自己持有股票的看空逻辑,并且能说清楚你为什么认为它是错的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
主持人 2003年你被人称为“沉默的刺客”,因为你在幕后运作,阻止了迈克尔·格林(Michael Green)出任合并后ITV的董事长。什么情况会让你转向积极股东的角色?
波顿 基金变大有很多坏处,也有一些好处,这让我对积极股东的角色越来越有兴趣。如果我们能推动所投公司往好的方向改变,对我们有帮助,而且我们比小基金更有影响力。
我们几乎总是闭门进行。我完全相信,想影响一家公司,最有成效的谈话都发生在关起门来的时候,话题通常是管理层或者战略。可惜ITV的事情公开了,部分原因是争论的对象是媒体公司。这类事情我们做过不少。但我的观察是,它非常耗时间,还会把你锁定在一家公司里相当长一段时间。对我来说这通常没问题,因为我的持有期一般以年计。
我记得有一家公司,我们认为CEO不能胜任。怎么改变呢?我们设法换掉了董事长,心想新董事长上任后可以审视整个董事会。新董事长来了说,我不确定你们说得对不对,需要一些时间判断。我们说好。一年后他回来说,你们是对的,必须换CEO。这可能是个很漫长的过程,但我认为是有成效的。
管理一只超大基金
主持人 后期你管理着一只很大的基金,持仓超过150只。你是怎么应对的?
波顿 应对规模确实是一大挑战。那时候我们在分析上不够成熟,没有去想容量的问题。现在的基金经理专业得多,会问这种方法、这位基金经理的容量上限是多少。当时有种感觉,好像基金可以一直无限长大下去。
我有个特殊的优势。有一次去波士顿,我见了林奇和布鲁斯·约翰斯通(Bruce Johnstone),后者名气小一些,但他管理我们的收益型基金非常成功。我问他们怎么应对规模。他们说,要用团队帮你盯住持仓。作为投资经理,永远要在照看已有持仓和寻找新想法之间保持平衡。组合一大、持仓一多,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监控已有的股票上,觉得既然持有它,它来公司拜访你就得去开会。让分析师帮你反馈,你不可能每个会都去,但一定要保证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新想法。
林奇教了我很多关于公司会议和做笔记的东西,你读他的书就知道他怎么投资。他非常鼓舞人心,对分析师要求也非常高。有意思的是,我退下来之后是想腾出时间做些别的事,他完全不同。有一次我去波士顿看他,他已经不在富达管基金了,在波士顿别处有间办公室。我走进去,和我当年去过的任何一间基金经理办公室一模一样,满屋子屏幕和报告。他每天大部分时间还在做同样的工作,只不过是为自己,他就是热爱这个。
主持人 你说过自己记性不好,这反而是个优势?
波顿 我记性本来就不好,所以必须提醒自己,这也是笔记有用的地方。我绝对相信应该忘掉买入价格,每天都要重新看待一只股票。对我来说这很管用。不过富达最成功的基金经理之一乔尔·蒂林哈斯特(Joel Tillinghast)也是逆向风格,他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,组合里有几百只股票,你随便问哪一只,他都能把细节讲出来。我做不到,脑子里记不住三百家公司的细节。所以这一招对我有效,不代表对每个人都有效。
主持人 业绩不好的时候,你会提高还是降低换手率?
波顿 具体的我记不太清。我发现的规律是,好的时候持仓数量往往会增加,不太好的时候是修剪的好时机,回到自己最有信心的东西上,剪掉那些不那么喜欢的。牛市里你往往持有更多股票,因为牛市的本质就是好故事更多,值得投资的有趣东西更多;熊市是剔除较差持仓的时候,组合会更集中。我这样做主要是想集中在信念最强的地方,跟防守关系不大。
主持人 如果你是富达的分析师,怎样才能引起安东尼·波顿的注意?
波顿 首先他们得知道我可能对什么感兴趣。我们的基金经理风格各不相同,如果他们来向我推销一只已经连续涨了好几年的成长股,那多半不适合我。他们得简明扼要地说清楚为什么看好,要有一个讲得通的投资逻辑。我和分析师最有价值的讨论,往往发生在刚开完公司会议之后。一天开太多会的坏处之一,就是你从一个会赶到另一个会,没有会后那一刻钟去讨论有什么变化、逻辑是否依然成立。
夸张的说法打动不了我。有些分析师给出荒唐的目标价,比如现价的三倍,以为这样能说服我。效果恰恰相反,这让我觉得他们对真实的上涨空间没有概念。最重要的是,他们要告诉我自己真实的想法。年轻一些、经验少一些的分析师常常讲的是他们以为我想听的东西,想让自己的点子被波顿买进。我看穿了就会说,这样对你没好处,我要知道你怎么想,我会在此基础上加上我自己的判断。
富达的做法是让分析师做专家,他们懂行业,但入行时间相对短。做得好的分析师会被提拔为基金经理,成为通才。所以一只股票要进组合,专家和通才都得被说服,两者都被说服,这是非常有力的组合。组合里有些股票分析师和我看法不同,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看法一致。
主持人 你管的是零售基金,一定有资金流入流出,还有市场部门。内部压力大吗?
波顿 压力一直都有。当基金大到我认为会损害业绩时,我做了一个决定,富达也同意了,把特别情况基金拆成两只,全球特别情况基金和英国特别情况基金。这个决定争议很大,从商业上看其实非常糟糕,因为立刻导致有人赎回,他们不想两部分都持有。但我当时认为这对投资者是对的,等于承认容量已经成了问题。那只基金一度是第二大同类基金的五倍左右,实在太难管了。
我们提前很久宣布了拆分,宣布我退休时也是如此。从商业角度看这完全是错的,如果只提前一周说“我下周退休”,对公司要好得多。你提前半年、一年宣布,就给了竞争对手大把机会去说,别买波顿的基金了,你不知道新基金经理会是什么样。但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。对我来说,诚信永远在利润之前,把投资者晾在一边,我做不到心安。
主持人 现在多策略平台开出上千万美元的签约奖金和保底,你觉得行业薪酬是不是有点失控?
波顿 我为自己和家人挣得足够了。我记得乔治·索罗斯(George Soros)有一次想把我挖走,许诺得天花乱坠。那是一顿午饭,结束时他说了类似“你们英国人对钱不够感兴趣”的话。
钱当然重要,相对薪酬也非常重要。如果钱对一个基金经理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,那他就很难留住。但像富达这样的地方还能提供别的重要东西,比如和一群你喜欢共事的人一起工作。
我们也常被问,这家公司的管理层薪酬是不是太高?我的看法和一些同事可能不同,我认为判断多少算太多,不是我们的职责。我关心的是薪酬的结构,不要为失败买单,要为成功付钱。我在企业界看到过,大量优秀的管理人才流向私募股权,这对我们这些投资上市公司的人来说不是好消息。这也是我不愿意跟风说某个CEO薪水太高的原因之一,因为另一个结果就是他们离开上市公司。
风险藏在资产负债表和“已计入的前景”里
主持人 你一退下来就开始写书了,为什么要写?
波顿 我想把学到的一些东西传下去。投资这件事,我们谁都没做出什么新东西,看的大多数东西早就存在很久了,区别在于怎么组合起来,给这个因素和那个因素多少权重。我想从逆向投资者的角度写一本书,写对我重要的东西。有些观点可能不讨喜,比如有些基金经理会说看图表、做技术分析完全是浪费时间,而我觉得它作为一种确认手段很有用,能帮我识别变化。我想如果把这些传下去,也许能帮到别人。
主持人 那本书叫《逆势而动》(Investing Against the Tide),做这次对话前我又重读了一遍,真的很棒,没读过的朋友都应该读读。我也一直觉得,别人给你一个点子,第一件事就是看走势图。
波顿 对,我拿到点子第一件事也是看图。我的第一个问题是,我来得早还是晚?图表马上就能告诉我答案。我也不是只买跌了很多的东西,也会买有动量的股票。实际上我最好的一些投资,是在股价已经开始上涨、而我的信念又增强的时候加倍买入。
除了基本面,我一直很喜欢看股东名单,它能告诉我是不是来早了。如果名单上有我看好的投资者,某种程度上是加分;但如果这样的人很多,我就知道自己来晚了。这不一定是不买的理由,但我心里会记着。董事交易也是我经常用的。你还能看到大股东怎么调整持仓,只要持股超过一定比例就得披露。这是很有用的信息,有意思的是很少有人去看。
还有一件相关的事。人们比较不同市场的估值时,常常漏掉两点。一是行业构成。人们说这个市场比那个市场便宜,却不看行业分布,而这往往非常关键,我更愿意跨市场逐个行业比较估值。第二点更微妙,有些市场的大多数公司有控股股东,有些没有。我那时候,欧洲大陆的公司一般都有控股股东,而英国大多数公司没有。对我来说这是英国的一大优势,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,英国市场理应享有溢价,因为这些公司可以被收购。如果有控股股东,股价再便宜也没人能收购它。比如香港,有些股票是我见过最便宜的,正经公司只卖净资产的5%,但它们有控股股东,控股股东不在乎股价,那便宜也没用。
主持人 你在运输行业做得很多,有偏好的行业吗?
波顿 我对资本非常密集的行业一般不太感冒,比如航空,所以我错过了瑞安航空(Ryanair)、易捷航空(easyJet)这类公司。航运我赚了不少,但那是抓周期,在油轮价格接近拆解价值时买入。
上行空间和下行空间的对比对我非常重要,还有资产负债表分析,这正是你的专长。下行有限、上行可能很大,这种不对称的回报最让我心动,这样的股票能让我睡得着觉。发现一个定价异常,比知道它什么时候兑现要容易,所以我需要时间站在我这边,这就是我喜欢不对称回报的原因。上涨不一定会来,你寄希望的某些事可能没成,但只要守住了下行,就回到我最开始说的,避开亏损的股票极其重要。当然,我仍然有很多亏损的股票。
我不知道自己的胜率,那时候没统计,即便知道,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。我也不看每周业绩,那只会让你沮丧,尤其是表现不好的时候。现在很多人看的东西我都不看,也许这是错的,如果当时有更多这类工具,可能对我有帮助。
主持人 你怎么管理组合的整体风险?
波顿 我那时还在如今这套风险分析体系之前。对我来说,风险更多是资产负债表。几乎每次出问题、亏了很多钱,都是资产负债表很弱的公司。每次你都想给自己一枪,我为什么又这么干?后来你就尽量少这么做。
另一件危险的事,尤其在新兴市场,我唯一深入了解的是中国,就是跟你不信任、没有诚信的人一起投资。这在风险上非常重要。
然后是无意中承担的隐藏风险。比如所有股票都会因为某种货币的涨跌而受益,你却没意识到敞口有多大。除非你确实想在美元上下一个大赌注,否则不要有这种无意识的押注。还要了解行业,有些行业风险更高,我说过不喜欢资本密集型行业。现金流、自由现金流对我很有吸引力。我主要看这些,那一套偏风险模型的东西我看得不多。
主持人 你觉得大多数人投资时会犯哪些常见错误?
波顿 前面说过,受欢迎就是风险。一样东西非常热门、被过度持有,那就是风险。我不是说不能投这样的东西,但要清楚自己承担了什么。
另一个普遍的错误,是总在谈前景。说市场时尤其如此,前景好,或者前景不好。比如现在,大家说美国前景好,中国前景差。可这个行业关心的,是今天的价格已经计入了怎样的未来。长期来看当然和前景有关,但更重要的是价格里已经计入了什么前景。看一家公司也一样,关键是这只股票今天的估值已经反映了怎样的前景。
人们总想要机会,也想要催化剂。偶尔你会同时看到一个很好的机会和一个很清晰的催化剂,但我的经验是,大多数时候如果催化剂很明显,机会就不存在了,因为股价已经提前反映。所以我宁可持有一篮子我认为非常便宜、被严重低估的东西,哪怕不知道催化剂会是什么。这让我最自在,可能又和我的性格有关。我的经验是,只要有耐心,它们最终会兑现,不管是通过并购,就像现在英国看到的那样,还是别的途径。
主持人 你对宏观有看法吗?
波顿 我从来不喜欢让一种宏观判断主导整个组合,押注单一的世界观太冒险。但完全没有看法也不行,我喜欢听各种不同的观点,它会在边际上影响我。如果两样东西在其他方面同样有吸引力,其中一个更符合我的宏观判断,我大概会买那一个。它是我考虑的诸多因素之一,不是全部。
成千上万的投资者都在猜美联储会做什么,我在这方面有什么竞争优势?零。我宁可把钱投在我认为自己比别人更有优势的地方,也就是判断这家公司有吸引力、那家没有。
主持人 做逆向投资,首先得懂潮流。你是不是对从众心理特别敏感?
波顿 是的,但从众心理需要衡量。你要衡量受欢迎程度、是否被过度持有,看各种情绪指标。不看这些的投资者,其实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。空头头寸、内部人交易,比如美国现在内部人卖出创了纪录,我认为这是个重要信号。还有看跌看涨期权比率,所有反映情绪和受欢迎程度的东西。
美股、英股与这份非凡的工作
主持人 指数投资兴起,资金配置方对回撤频繁的主动股票投资兴趣下降,逆向投资者该怎么应对?
波顿 逆向投资的麻烦在于,如今动量行情持续的时间似乎更长了,部分原因就是被动基金、指数基金的兴起。所以你会碰到像刚刚过去那样价值股表现极差的时期。我读到一个统计,全球最便宜那一组股票,相对估值是过去大约30年里最便宜的。这非常有意思,我会把钱放在那里。
但总会有清算的一天。美国占全球市值的67%,全球化投资的人把67%的钱投进美国,其中一大块又投在科技股上。我现在不像过去那样紧跟市场了,但我看到的关于美国市场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我,这里已经非常接近顶部。一旦破裂,会把所有被动基金一起拖下去。那会是一段艰难的时期,但在我看来,对主动投资者非常有利。美国市场很大,里面也有表现不错的领域,但整体上,红灯已经在闪。
主持人 英国上市市场现在有些失灵,企业养老金多年来撤离股票,政府也讨论过要求配置英国股票。你认为该怎么修复?
波顿 这其实是在问催化剂。英国养老基金和保险公司对本土市场的配置比例是全世界最低之一。政府已经表示希望改变,还没有强制规定,我想如果情况不变,他们大概会这么做,至于该不该这么做很有争议。这会带来一些改变,但大量养老金已经为了降风险离开股票,那部分钱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。很多国家的本土基金大约把20%的钱放在本国市场,英国降到了4%,这很奇怪。
如果我对未来的判断是对的,美国和指数基金会出现某种大变化,那将改变人们对投资的整体看法,这可能就是改变英国地位的催化剂。
主持人 如果今天刚开始职业生涯,你还会选英国上市股票吗?被动资金已经占了一半,会不会去做风投?
波顿 会选股票。今天的英国有一个特别的机会。不过我会更全球化一些,毕竟现在是一个全球化的世界。我很幸运,职业生涯较早就扩展到欧洲大陆,那段经历非常精彩,最后四年又在香港做中国,也非常有意思。
风投我不会去做。风投只有称重机,股票既是称重机也是投票机,两者的结合让这个行业如此迷人。私募没什么不好,但我觉得股票更有意思,债券我肯定不会做。股票让你站在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企业变化的最前沿,你能很早看到它们,还能见到经营企业的一些最有意思的人。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份非凡的工作。
主持人 你会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建议?
波顿 遗憾的是我的孩子没有一个想进投资行业。我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,大儿子很有创业精神,我一直在帮他做生意,说实话有成有败。至于人生建议,就是全力以赴,哪怕失败也要去试。如果不去试,你永远会后悔。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去做中国基金。我开始去中国,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,非常兴奋。我不后悔,如果当时没去做,我大概会一直坐在那里想,为什么没去试一试?
主持人 宣布这场活动时,我的一位客户,也是富达的前基金经理,给我写了封邮件。他说,我加入富达时有幸和安东尼密切共事,后来开始管理组合时,他又是我的导师。他头脑出众,对股票有天生的、永不满足的好奇心,简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基金经理。不仅如此,他还是一个非常善良、谦和、慷慨的人,我对他分享给投资团队的建议和智慧感激不尽。也谢谢你今晚把这些智慧分享给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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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尔·蒂林哈斯特 著,机械工业出版社
在这场对话里,波顿提到一位让他佩服的富达同事,组合里有几百只股票,随便问哪一只,他都能讲出细节。这个人就是乔尔·蒂林哈斯特。他从1989年底开始管理富达低价股基金,一直做到2023年底退休,三十多年年化回报约13.5%,长期跑赢标普500。彼得·林奇称他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选股人之一。
这本书是他投资经验的总结,英文副标题是“偏误、盲点与更聪明的投资”。他和波顿看法一致,认为投资做得好,靠的主要是避开那些代价惨重的错误,抓住多少大牛股倒在其次。书里逐一拆解投资者最容易犯的几类错:被情绪和直觉牵着走,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的公司,信错了管理层,追逐一时的热门,为好公司付出过高的价格。
蒂林哈斯特写得平实,很少用公式,更像一位老基金经理把自己踩过的坑一个个讲给后辈听。书里谈到的不少错误,波顿在访谈中也都提过,两相对照着读,很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