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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原则刻在石板上 | 比尔·阿克曼

比尔·阿克曼(Bill Ackman)1966年出生于纽约,本科和MBA均毕业于哈佛大学。1992年,他与同学共同创办戈瑟姆合伙公司(Gotham Partners),2004年创立潘兴广场资本管理公司(Pershing Square Capital Management)。据公开数据,截至2025年底,潘兴广场自2004年成立以来的年化净回报为15.9%,同期标普500指数为10.7%,扣除费用前的年化回报约20%。按这个速度,2004年初投入的1000美元,到2024年底已增长到两万多美元。

他的职业生涯起伏很大。金融危机前做空债券保险商MBIA,在通用增长地产濒临破产时重仓买入并主导重组,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前用约2700万美元买入信用违约互换、获利约26亿美元,都是投资界常被提起的案例。他也经历过做空康宝莱(Herbalife)和重仓威朗制药(Valeant)的重大亏损。2018年起,潘兴广场转向永久资本模式。2026年4月,旗下封闭式基金潘兴广场美国(Pershing Square USA)与管理公司潘兴广场公司(Pershing Square Inc.)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同步上市。他同时担任霍华德·休斯控股(Howard Hughes Holdings)执行董事长。

在这次访谈中,阿克曼谈到,潘兴广场只投资简单、可预测、能产生自由现金流的“超级耐久成长型企业”,偶尔在自己与市场看法不同时,用赔率极不对称的工具下注。他也坦言,AI让判断企业被颠覆的风险变得前所未有地复杂。

播客节目《知识项目》(The Knowledge Project)主持人沙恩·帕里什(Shane Parrish)于2026年9月采访了阿克曼,本文据此整理。访谈重点落在他怎样在AI时代寻找确定性。阿克曼一向直言,这次谈得尤其坦诚。

女儿的意外与潘兴广场的团队

主持人 今年你经历了很艰难的事。露西现在怎么样?

阿克曼 今年2月,露西突发脑出血,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很久,从出血到完成减压手术,前后19个小时。按常规,超过5个小时,医院一般就不做这种手术了。她醒来时不能走路、不能说话,也看不见。现在她的认知已经恢复,还是原来那个露西,走路和说话都在慢慢好转。她住院的第二天,我就把办公室搬进了医院,潘兴广场的两个IPO都是在她的病房里完成的。

这件事也促成了阿克曼-奥克斯曼研究所(Ackman Oxman Institute),以我和妻子内丽·奥克斯曼(Neri Oxman)的名字命名,专注于脑损伤康复和长寿研究。我们为露西学到的东西,希望能帮到更多人。我一直相信,每件坏事都会带来一些好的东西,这是我在生意上几次濒临绝境之后体会到的,每次熬过去,我都变得更好。

主持人 你管着好几家上市公司,还有女儿的事、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兼顾?

阿克曼 潘兴广场刚起步时,我什么都得管,点子几乎都是我想的,有个分析师帮我落实。22年下来,我们建起了一支很好的团队。这个行业人员流动很大,顶尖的人换一家公司就能拿上亿美元的奖金,而我们的投资团队九年来基本没变,只加了几个人。跟一群人共事九年,形成坦诚透明的文化,他们告诉我的事,我从来不会怀疑。现在组合里大部分点子都不是我提出的,我只贡献少数,但保留最终决定权。业务管理由本·哈基姆(Ben Hakim)负责,这让我能腾出时间思考更长远的事。

激励也很一致。没有人按单只股票拿报酬,大家都看整体业绩,因为底层资产的复利增长才是管理公司收入增长的来源。我持有公司大约45%,团队持有约35%。只要激励对了,人对了,再把原则写在石板上,坚持做下去,公司基本就能自己运转。

泡沫、风投与AI的颠覆风险

主持人 你研究过很多泡沫,怎么解释泡沫?

阿克曼 很多人在赚钱,其他人害怕错过,想参与进来,越来越多的钱涌向同一笔交易,直到估值过高,最后泡沫破裂。

主持人 泡沫往往伴随技术变革,铁路、汽车、晶体管、互联网。我们现在处在泡沫里吗?

阿克曼 我们肯定处在一场转变之中。AI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具变革性的技术,但确实也有泡沫的成分,尤其在一级市场的风险投资领域。潘兴广场现在也开始投一些风投阶段的公司。两周前我们见了一家公司,他们当时并没有融资,两天后就被一个投资人抢先投了5000万美元,估值4亿美元;又过了两周,他们以10亿美元估值再融了5000万美元。我还见过A轮投前估值50亿美元的。大家都怕错过未来,大量资本涌进来,竞争激烈,估值被推得很高。

主持人 怎么避免这种错失恐惧?

阿克曼 巴菲特在60年的职业生涯里一直保持纪律。有意思的是,在上一个真正的泡沫,也就是互联网泡沫时期,伯克希尔的股价跌到很低,大家都说他不行了。别人都在赚钱,他就是不参与,照样往前走。说到底,这是短期视角和长期视角的差别。

主持人 对正在融资的创业者,你有什么建议?

阿克曼 现在是融资的好时候。钱融到以后,别以为钱永远都有,花得太快。这让我想起互联网泡沫时期,很多站不住脚的商业计划都能拿到几乎无限的资金。后来《巴伦周刊》(Barron’s)某个周末登了一篇文章,列出所有上市的互联网公司,按它们的烧钱速度算,还剩几个月现金会花光。那大概就是市场崩盘前一周。

总会有一次引人注目的暴雷,让很多人亏一大笔钱,然后市场重置。花钱有纪律、手里留着几年现金的公司会活下来,三个月后就得再融资的公司会消失。我的建议是,把每一块钱都当作自己的钱,花得谨慎一点。

主持人 投上市公司和投初创公司,有什么不同?

阿克曼 在公开市场,我们投的是超级耐久成长型企业,它们在各自领域占据主导地位,利润很高,资产负债表稳健,关键是判断它们能否保持或扩大市场份额、持续增长、拥有定价权。CEO当然重要,但我们一直觉得,如果不喜欢这个CEO,可以找一个更好的。风投更多是押注在人身上,人比商业计划重要。最好的上市公司,CEO出了什么事,可以找到另一个出色的人接手;最好的初创公司如果没了创始人,基本就可以核销了。

我最成功的一笔风投,当初我并不喜欢那个点子。那是2009年,金范锡(Bom Kim)的计划是做韩国版的高朋(Groupon)。当时我就觉得高朋的商业模式很差,但他把韩国为什么适合做互联网企业讲得很有说服力,我也喜欢他这个人。最后他做成了韩国的亚马逊,也就是酷澎(Coupang),跟原来的商业模式没什么关系。创始人最初的想法往往行不通,你押注的是他们能不能穿过这些难关,最终找到可行的模式。

主持人 AI在怎样改变投资这个行当?

阿克曼 投资者最重要的工作是评估风险。一家企业的价值,是它在整个生命周期里产生的现金流的现值,早期的现金流比后期更重要。如果要做一笔流动性差的长期投资,你得相当有把握地预测这家企业10年、20年、30年后是什么样子。即使流动性很好的投资,我们也这样看。买一家你愿意在股市关门10年期间一直持有的企业,这是很好的纪律。所以你必须想清楚被颠覆的风险,而AI让这种风险大大增加了。

回头看巴菲特,史上最伟大的投资者,他也没能预见到互联网带来的颠覆,比如维基百科颠覆了《世界百科全书》(World Book)。现在有了AI,问题复杂得多。我们所有人都注定会在某家企业上显得很傻,因为没有预见到AI带来的颠覆。

主持人 哪些企业会因为AI变得更值钱?

阿克曼 我昨天刚见了Cognition的一位创始人。他们的AI能帮大银行这类机构处理遗留系统。这些机构多年来靠收购扩张,系统东拼西凑,在上面花了很多钱。现在几天就能把COBOL改写成现代代码,过去要好几个月。我觉得大型金融机构的运营成本会明显下降。问题在于它们能不能留住这部分利润,还是会让利给客户,这取决于企业的性质和定价权。钱本质上是一种商品,银行做的就是提供钱,所以答案很复杂。

AI还会让很多过去做不出来的企业成为可能,也会让很多从没创过业的人成为创业者。Meta刚发布了Muse,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说,现在普通人自己做个智能体来干活有多容易。AI进步的速度是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里最快的。以前微软从1.0到2.0,可能要隔好几年才有一次有分量的更新,现在几天就有一次。

主持人 作为投资人,这让你害怕吗?

阿克曼 我一般不会被什么吓到,“害怕”这个词不太准确。但你必须非常认真地想清楚,护城河到底有多宽。怎么预判颠覆风险,是投资者面对的最复杂的问题。那些看起来世界上最具统治力的企业,有一些会直接消失。

主持人 你们内部怎么用AI?

阿克曼 目前主要当研究工具,用来了解某个相关领域,还没有深入到投资流程里,我们不用它建模型。每个人都能用上同样的AI,就很难形成差异。留给人类的,是跳出框框的思考、创造性的过程,以及从全部事实里得出的洞见,AI更像是对过去发生过的一切的回顾。我们最成功的投资,通常都是做了别人没做过的事。疫情之前买信用违约互换,买破产公司的股票,金融危机前做空AAA评级公司的信用,这些都不可能从模型里找到,AI也不会建议你这么做。

个人生活里,我最近用AI多了很多。女儿出事以后,AI在帮我审核、辅助做医疗决策上非常有用。我觉得每个医生都应该用“克劳德医生”或者你喜欢的其他AI检查一下自己的判断。

主持人 像布鲁克菲尔德(Brookfield)这种有实体基础设施的公司,在AI时代会更值钱吗?还有一种押注,比如乔希·库什纳(Josh Kushner)开始买体育球队,赌的是一边是AI,另一边是人们会越来越愿意为真实的体验付费。

阿克曼 布鲁克菲尔德是一家经营得非常好的公司,擅长基础设施、融资和建设,比如数据中心和电力。对算力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,它肯定是AI的赢家,会提供很多底层支撑。体育球队方面,很多人独自在家很孤独,而去看一场尼克斯的比赛,那种感受非常有人情味。不过我不会像评估大多数资产那样给球队估值,它们的估值更像艺术品。据我所知,大多数球队就算赚钱也赚得不多,老板们也准备把能花的钱都花在扩张上。我不会去买球队。

从“图书馆”到“石板”:潘兴广场怎么做决定

主持人 从对一家公司感兴趣,到写一张10亿美元的支票,中间是怎样的过程?

阿克曼 通常不是我们某天早上醒来才听说的公司。我们一直在寻找世界上最好的企业,时间长了就积累了一个“图书馆”,里面是跟踪了很多年、很喜欢但一直没机会持有的公司。可能研究做了很多,但当时估值是35倍市盈率之类,我们很难得到20%以上的回报率,而这是我们的目标。于是先把研究放在一边,等待时机。可能是某个宏观事件,像新冠疫情;也可能是像最近的“SaaS末日”,所有跟软件有关的东西都被重新定价,让我们以很有吸引力的估值买到了微软,还有其他一些非常优质的企业。

具体流程上,通常由团队里两个人深入研究一家公司。先从SEC文件入手,年报、季报、电话会议记录,然后梳理出需要弄清的关键问题。我们会在专家网络上花不少时间,找公司的前员工、行业专家、竞争对手聊,弄清底层的问题。然后给企业建模,评估以今天的价格买入能得到多少回报。这个两人小组会做一份报告,向全组汇报。

这两个人通常不包括我和首席投资官瑞安·伊斯雷尔(Ryan Israel)。我们俩会各自做一些独立评估,足够让我们问出对的问题。团队里另外五个人没有研究过这家公司。大家一起讨论,可能当场决定投资,也可能说还有些问题没解决,回去把某个担忧弄清楚再来。

主持人 2010年以后很多价值投资者表现不佳,你们没有,为什么?

阿克曼 我们一直在提高对企业质量的标准,只想拥有世界上最好的、被颠覆风险很低的企业,这方面我们很有纪律。另外,我们也不只做多股票。有几次我们对宏观事件的判断跟别人不一样,又找到了不对称的方式下注,就赚了很多钱。新冠疫情时,我们比世界上大多数人早几周意识到全球经济会被迫停摆。我们还判断一定会出现严重通胀,于是押注利率上升。

2015到2016年前后,我们经历了一次很大的亏损。那次之后我说,要把我们的投资原则刻在石板上,放在桌上。清单是避免犯错的好办法,我们有一份很好的清单。

主持人 清单上有什么?

阿克曼 我们投资的企业要简单、可预测、能产生自由现金流;我们要找什么样的管理团队;专注大市值、流动性好的上市公司;不做空,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。在不对称下注这一侧,我们寻找的是自己与全世界看法不同、又能用某种工具表达这个看法的机会,而且回报相对投入的资本要非常大。说得简单一点,我们寻找世界上最好的超级耐久成长型企业,花很多时间研究护城河,希望它们由最好的团队经营;如果不是,我们心里得有一个需要时可以换上去的人选。

主持人 为什么不再做空?

阿克曼 我从来都不喜欢做空,它是反过来的不对称,亏损可以无限,赚钱却有上限。金融危机前我们做空债券保险商MBIA,但大部分钱是从信用违约互换上赚的,做空股票赚得不多。后来有人向我推荐一个标的,我们研究后认定那是一个欺诈性的传销骗局。我们想,做空一个传销骗局,再把详细分析交给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,他们不得不调查,受害的又是社会上最弱势的人群,这怎么会亏钱?我们喜欢顺风的投资,觉得风在我们背后,这笔一定会成功。

我们低估了市场力量的风险。卡尔·伊坎(Carl Icahn)出现了,买入股票,投入资本跟我们对着干。空头仓位大部分在我们手里,其他人都站在对面。那家公司把我们视为生死威胁,它多年来被批评者和媒体攻击,早就建起了一整套对付批评者的体系。后来这变成了一种对冲基金交易,“去轧比尔的空头”,大家觉得我们仓位过重,可以把我们挤出去。那段经历不好受,它提醒我们,做空这件事真的很糟糕。

主持人 你买了奈飞(Netflix),一个月后卖掉,现在又买回来了。你是怎么改变看法的?

阿克曼 奈飞是我们“图书馆”里研究了很久的公司。第一次的机会,是它没达到订阅用户增长的指引,股价暴跌。我们认为奈飞是一家了不起的企业,地位非常强势,就买了不少。之后我们见了管理层,把详细的研究报告给他们看,他们完全认同我们的逻辑,我们觉得跟管理层非常一致。我们还问,为什么不推出一个更便宜的广告版?他们说永远不会做。大约三四周后他们发布财报,你回头去看那次电话会,管理层像被打懵了一样,用户数又没达标,他们很意外,说我们得调整,得推出广告模式。三周前他们还说永远不会做。

我的体会是,你投资一家公司之后,如果获得了跟原来逻辑不一致的新信息,要么因为股价更便宜、你认为新信息无关紧要而大举加仓,要么因为逻辑被打破而退出。我们选择了退出。我们在给投资者的信里写道,相信管理层能解决这个问题,但潘兴广场投资的是世界上确定性最高的企业,而这家公司未来结果的分布一下子变宽了。他们可能做对,打出一个本垒打,但做不对的概率也大了很多,他们对广告模式一无所知。结果分布这么宽,我们有更好的地方放钱。我们把钱拿去买了谷歌的母公司Alphabet。钱在哪里亏的,不需要在哪里赚回来。亏损可以抵税,对我们有一些价值,再把钱投到确定性更高的地方就好。

后来奈飞执行得非常好,建起了很成功的广告业务,地位更强,现金流更充沛。流媒体大战它赢了,迪士尼、派拉蒙这些对手都被挤到一边。有创意的人想卖内容、做内容,首先想到的就是奈飞。可因为执行得太好,股价又回到了很高的估值,对我们没什么吸引力。最近股价又腰斩了一次。一家我们原以为确定性很高的企业,已经证明了自己,价格又合理,我们就买回来了。

主持人 你从一个时常高调的激进投资者,变成在幕后推动改变。为什么?

阿克曼 因为我们现在能在幕后做成事,刚起步时做不到。那时我们没有信誉,没有名声,没进过董事会,我也年轻20多岁。财务资源和名誉资源都有限的时候,你买一家公司5%的股份,只能靠想法本身赢得大机构的支持,可能还得打一场代理权争夺战。20年后,我和团队的其他人进过多家董事会,也证明了我们是长期投资者,利益和企业的长期股东一致。现在我们买入一家公司的股份,会收到CEO的亲笔信。最近我们新投了五六家公司,其中三家的CEO来信说,感谢你们投资,我读了你们第二季度的致股东信,你们看待这家企业的方式跟我们一样,欢迎来访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不需要做激进投资者。我们上一次激进投资是在2016年,已经十年了。

主持人 怎么为一家公司找到最合适的CEO?

阿克曼 我们的经验是,找一个做过这件事的人,风险最低,回报潜力最高。奇波雷(Chipotle)经历食品安全危机时,布莱恩·尼科尔(Brian Niccol)这个名字一再出现。我们通过专家网络找为他工作过、跟他竞争过的人聊,这种360度的评价能让你了解很多,他得到的评价都非常好,然后我们才见他本人。看人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,虽然不完美,也犯过几次错。你需要的是对这份工作充满热情、能力强、精力充沛、诚实、有品格的人。我觉得一个小时就能判断出来。

打造现代版伯克希尔

主持人 你参与的企业里,大家最不了解的是霍华德·休斯。你是怎么介入的?为什么这么看好它?

阿克曼 霍华德·休斯当初是为了让另一笔投资成功而设立的。金融危机期间,我们投资了通用增长地产(General Growth Properties),股价已经跌了99.5%,我们买了公司25%的股份。几个月后它申请破产保护,其实是我们推动董事会申请的,他们一直想避免。我们的看法是,破产不可避免,但可以通过重组让股东保住投资,也许要承受一些稀释。我进了董事会,主导了那次重组。

通用增长和它的直接竞争对手西蒙地产(Simon Property Group)不一样,除了A级购物中心,它还有很多土地,做很多开发,还有一块从劳斯公司(Rouse)收购来的业务,叫“总体规划社区”,其实就是一座座小城市。市场很讨厌这块业务。于是我们说,让通用增长看起来跟西蒙一模一样,把这些土地项目和所有不像A级购物中心的非核心资产拿出来,放进霍华德·休斯。通常一家公司分拆出另一家公司,母公司股价会下跌,跌幅相当于分拆出去的价值,类似分红。这次是我第一次看到相反的情况,分拆后通用增长的股价反而上涨,因为市场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。当时戴维·西蒙(David Simon)也在竞购,他开玩笑地管它叫“垃圾公司”,因为里面装的都是没人要的资产。

我们请了一支很有创业精神的管理团队,戴维·温瑞布(David Weinreb)和格兰特·赫利茨(Grant Herlitz),花时间慢慢梳理这些资产。到最近五六年,组合已经很聚焦,只剩总体规划社区。我们拥有休斯敦的伍德兰兹(The Woodlands),一座15万人左右的小城市,有写字楼、购物中心、学校和教堂。我把这项业务比作游戏《模拟城市》,我们像是这些社区的仁慈的主人。我们拥有所有的商业用地和住宅用地。住宅用地卖给房屋建筑商,商业用地不卖,用来建社区需要的东西。用几十年的眼光来看,这项业务会产生大量现金。

但华尔街14年来对它毫无兴趣,因为土地和开发的长期记录一向很差。我们的土地跟普通土地很不一样。想象一下,你拥有纽约市所有空置的商业用地和住宅用地,而且持有一百年,你能赚好几万亿美元,这才是机会所在。而且我们的土地在人口流入的地方,德州、拉斯维加斯、夏威夷。可作为上市股票,它一直以资产价值的大幅折价交易。我们逐步增持到公司47%的股份,现在要把它改造成我们说的“现代版伯克希尔·哈撒韦”。

巴菲特是怎么做的?他从一家濒临倒闭的纺织企业起步,逐步清算纺织业务,把资本再投到保险、银行、一家糖果公司和其他企业里,最终建成一家企业集团,长期以很高的速度复利增长,而且几乎没有发行新股。我担任执行董事长、瑞安担任首席投资官以后,我们收购了一家专业财产险和再保险公司Vantage,最近还招募到了我认为全行业最好的管理团队,要把这家小保险公司慢慢做大。团队负责承保风险,潘兴广场负责管理资产。

巴菲特独特的地方在于资产管理的方式。一开始他在保险经营上做得并不好,花了时间才学会。一般保险公司把资产放在固定收益证券组合里,他把承保产生的浮存金基本都放进短期国债,保证有足够的资本支付理赔,然后用其余资产买普通股,而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股票投资者。这样,保险公司在负债端靠收到的保费多于赔付来赚钱,在资产端又获得可观的回报。资产回报可观、负债成本又是负的,保险公司的年回报率可以达到20%甚至更高。这就是我们在霍华德·休斯正在做的事。

现在没人注意,也没人在乎,因为它看起来还是一家大家讨厌的房地产公司。但霍华德·休斯的核心业务会随时间自我清算。我们每年卖出几亿美元的土地,土地资产会慢慢消失;每年在夏威夷卖出几亿美元的公寓,已签约待交付的公寓有40亿美元;房地产资产的净营业收入接近3亿美元。过去我们把产生的现金全部再投到房地产里,比如在凤凰城又买了一个总体规划社区,以后不再这样做了。我们会投入必要的资本,让这些小城市继续是很好的居住地,除此之外,我们会产生几十亿美元的资本,先投进保险业务。大概五年后,公司会从现在按资本算七成房地产、三成保险,变成七成到七成五是保险、两成五是房地产。

主持人 “现代版伯克希尔”这个说法很多人都用。回头看,伯克希尔成功的关键是什么?

阿克曼 他有控制权,所以能从长期出发,不受股东短期情绪影响。他有永久资本。他不分红,保留企业产生的全部资本。他很会投资普通股。他能招到有才华的人来经营伯克希尔旗下的各家企业。他也没有通过大量发行期权或者用股票做收购来稀释股东。

主持人 听起来很简单,为什么没有更多人模仿?

阿克曼 待在保险公司的投资部门,这件事不够性感,我觉得这是很大一部分原因。另外,拿到一家上市公司47%的股份很难,通常不会发生,我们这也算是历史的产物。

主持人 巴菲特本可以收“2和20”,也就是2%的管理费加20%的业绩提成,他却只拿很少的薪水,跟股东一起积累财富。如果他收了“2和20”,伯克希尔会有多大不同?

阿克曼 他愿意几乎白干,对伯克希尔的文化很有帮助,大概也让其他员工的薪酬谈判容易了一些。巴菲特以前经营合伙基金,超过6%回报的部分他拿25%,费用由合伙基金承担。他结束合伙基金时,管理1亿美元,其中2500万是他自己的。我觉得他想明白了,继续用合伙制就没有永久资本,投资者进进出出影响他的业绩,他也厌倦了。他大概算过复利的威力,如果我拥有伯克希尔这家小公司的一半,余生每年做到20%的回报,结果会很好,额外的业绩提成对他没那么重要。

主持人 我有一次跟查理·芒格(Charlie Munger)聊天,问他伯克希尔成功最被低估的因素是什么。他说,我们几乎从来没有被环境逼着做决定,我们一直有选择。你怎么看?

阿克曼 我们就是围绕这一点设计自己的企业的。潘兴广场的特别之处在于,我们管理的每个上市载体里都有锚定股东。离岸公司潘兴广场控股(Pershing Square Holdings),员工持有28%;霍华德·休斯,员工和潘兴广场基金直接间接持有的比例也差不多;最近上市的潘兴广场美国,员工投了5亿多美元。每一个都是永久资本载体。市场恐慌、大家想要流动性的时候,他们可以卖掉股票,但资本留在载体里,我们就能在新冠暴跌或金融危机时买入。

巴菲特很聪明的一点,是在某个年纪就想清楚了自己要怎么过这一生,他不想把生活耗在不停地募资上,而做对冲基金就得这样。业绩好的时候,机构配置者会撤资,因为你在它们组合里占比太高了;业绩差的时候,大家也会撤资,因为你表现不好。你还不能关闭,因为不开放的话,没人会对你做尽职调查,下次募资时,人们又要花好几个月重新了解你。规模越大,募资占用的时间越多。我们最大的投资失误,我归因于当时分心,得在路上跑来跑去募资,想让资本基础保持稳定。所以我们决定退出那种资金可以随时撤走的开放式基金业务。只要复利速度接近我们的历史水平,20年后我们会管理一万亿美元,这已经足够了。

给普通投资者的建议,以及60岁的意义

主持人 对一个靠工资生活、想投资的普通人,你有什么建议?

阿克曼 如果你想当一个投资者,就得投入真正的时间,去学习、去研究,对公司做功课,这是一个选择。如果你只是想获得股市的收益,我觉得指数基金是很好的方法,长期来看它们跑赢了大多数主动投资者。

主持人 具体怎么做?每月定投,还是觉得市场高了就先等等?

阿克曼 关键是尽早开始。越早把可以长期投资的钱存起来,对你的退休越有利,这就是复利的力量。我不会因为觉得市场贵就一直拿着现金。

主持人 你怎么定义成功?

阿克曼 对潘兴广场来说,成功是让投资者在我们这里做一笔改变人生的投资,到退休时,他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,供孩子上学,买想住的房子。对我自己,今年5月我过了60岁生日,这对我是一个节点。我很喜欢夏天,而夏天过得太快了。健康的人一般能活到80多岁,我60岁,也就是还有20到25年。我希望AI,加上把自己照顾得更好,能让我活得更久。我奶奶活到将近106岁,她还抽烟喝酒。

等到我没有时间的那一天,我希望自己度过了有意义的一生。我对它的定义一直是,对尽可能多的人产生尽可能大的善意影响。当然,这要从家人和朋友开始。我觉得这个研究所会是一条路,让我能产生很大的影响,而这正是世界需要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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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单革命》(经典版) [美]阿图·葛文德 著,王佳艺 译,北京联合出版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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