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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·拉扎罗夫(Peter Lazaroff)是美国财富管理公司Plancorp的首席投资官,持有CFA和CFP两项资格。他2007年毕业于迪堡大学(DePauw University),主修经济与管理,职业生涯从股票分析师起步,之后做了多年面对客户的投资顾问。2015年他加入总部位于圣路易斯的Plancorp,担任投资研究总监,2017年成为公司股东,2020年升任首席投资官,同时担任投资委员会主席,负责整个公司投资策略的制定与执行。Plancorp目前管理的客户资产超过100亿美元。
拉扎罗夫的工作是资产配置和财富管理,和公募基金经理不同,他没有对外公布的个人投资业绩记录。他在业内的声誉,主要来自把复杂的投资问题讲清楚的能力。他主持播客《长期投资者》(The Long-Term Investor),为《华尔街日报》和《福布斯》撰稿,多次入选Investopedia评选的全美最具影响力100位理财顾问,其中三次进入前十。他著有《让理财变简单》(Making Money Simple),新书《完美投资组合》(The Perfect Portfolio)于2026年9月出版。
在这次访谈中,拉扎罗夫强调,好的投资组合要贴合投资者自己的目标、承受风险的能力和坚持纪律的能力,历史上回报最高的组合,普通人往往拿不住。
本文整理自播客节目《Talking Billions》对拉扎罗夫的专访,主持人博古米尔·巴拉诺夫斯基(Bogumil Baranowski)本人也是为家族和个人管理资产的投资顾问。两人围绕“什么样的组合才算适合自己”聊了一个多小时,谈得坦诚,很有启发。
完美组合因人而异,也因时而异
主持人 我想先从一个故事聊起。你12岁那年,祖母送了你一股耐克股票。这件事后来怎样影响了你的人生?
拉扎罗夫 我大概属于那种很少见的孩子,小时候想好长大要做什么,后来真的做成了。我想做的,就是和股票打交道。这个念头来自12岁生日那天祖母送我的一股耐克股票,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投资。
我的生日是12月20日,家里既过光明节也过圣诞节,礼物全挤在一块儿。一个12岁的孩子,收了一大堆礼物,祖母递过来一张写着“Nike”的纸,说实话我有点失望,心里想“好吧,谢谢奶奶”。后来她跟我解释,你脚上的耐克鞋、身上的耐克T恤和帽子、迈克尔·乔丹(Michael Jordan)穿的那些东西,现在你也是这家公司的主人之一了。我听完还是觉得没多大意思。
真正打动我的,是一两周以后信箱里来了一张1美元的股息支票。那时这股股票已经拆过一次,头几年里又拆了几次,我陆续收到这种1美元的支票。我心想,我什么活都没干,钱就来了,太神奇了,我得好好了解一下。我让爸妈带我去书店挑投资的书。那位著名的基金经理彼得·林奇(Peter Lynch)写过很畅销的《彼得·林奇的成功投资》(One Up on Wall Street),他还专门给青少年写过一本书,书名我已经记不清了(编注:这本书是《学会赚钱》(Learn to Earn),中文版书名为《彼得·林奇教你理财》),但我记得读完就彻底迷上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自己要做和股票有关的事。
当然,十二三岁的孩子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我最早做股票分析师,后来成为像你一样的投资顾问,现在在公司担任首席投资官,专心管投资,不再维护客户关系。归根到底,写书也好,做播客也好,我做的事情就是帮人们在钱的问题上做出好的决定。技术层面的东西让我兴奋,但在新书和我的很多工作里,我更关心的是你真正能坚持什么,你能承受什么,以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
后来我也给孩子们每人送了一股耐克股票,更多是一种象征,算是他们的第一只股票,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一家特别好的公司。事实上,送出去以后耐克的股价表现相当差。但这确实是让孩子对投资产生兴趣的好办法。
主持人 这是很好的一课,让人明白股票代表的是对一家企业的所有权,它不只是一个代码、一个价格和一段故事。彼得·林奇的书也是我读的第一本真正让我看清投资世界的书。你的新书开篇写的是一顿牛排晚餐,没有从数字和表格讲起,为什么?
拉扎罗夫 给大家透露一个写作上的小秘密。我很容易一上来就讲干货,但我更想把读者带到一个有情绪、有感受的地方。
我在书里讲的完美组合,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,只有适合你的那一个。这本书原本叫《你的完美组合》,但今年早些时候有人出了一本同名书,我只好改名。你想想,问一百个人最喜欢吃什么,答案各不相同,谁也没错。更有意思的是,每一顿难忘的饭都有它的情境。想起我妈做的墨西哥卷饼,我能记起她烤卷饼用的那个蓝色烤盘、桌上的餐垫、我常盯着看的那面墙上挂的画,还有不同人生阶段围着餐桌的那些谈话。我也能想起几位发小一起过40岁生日的那顿饭,大家带着各自的另一半,一道菜接一道菜,笑着讲过去的事。
可我最常想起的,是买下第一套房子后的一顿牛排。我在后院用一台破得不能再破的烤架烤牛排,我爸站在旁边看我手忙脚乱,心里清楚牛排快被我烤焦了。我一直梦想有个大院子,喜欢自己修剪草坪,以前也给别人剪过,可现在这片草坪是我自己的了。我记得那晚的气味,记得门廊灯洒下来的光。我讲这些的时候,很多人大概已经开始走神,想起了自己最难忘的那顿饭。这正是我想要的。完美组合不只存在于表格里,它关乎你为什么投资,关乎你真实的生活。在给读者上一大堂统计课之前,我想先把他们带进这种心境。
主持人 录音前你提到过一位客户,他有一个“安全又稳妥”的投资文件夹。能讲讲那个故事吗?这些组合到底是为谁而建的?
拉扎罗夫 因为我一直在做内容,吸引来的客户多半本来就对投资和理财很上心。一个人给你看他的组合,其实是在向你展示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。
我姑且叫他安德鲁,这不是他的真名。他来的时候,组合里全是蓝筹股,因为父母和祖父一直说该买这些。他有个兄弟做过一阵经纪人,后来转了行。安德鲁的想法是,这些公司永远不会倒闭,而且我知道要分散,那就再买一些分散化的共同基金。他攒下的这一堆东西,代表的是别人都会认可的选择。
这有点像你每天挑的衣服、开的车。你在表达自己,也在向外界发出信号,多少会在意别人怎么看。他的组合看上去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显得聪明而建的,并没有真正服务于他自己的目标。我始终认为好的投资应该是无聊的。复杂本身未必是坏事,但很多人为了获得某种社会认同,在不必要的地方制造复杂。
别人吹嘘的都是赚钱的部分,你听不到他亏的,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,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。他可能自己有企业,组合只占净资产的一小部分;可能继承了一大笔钱;也可能组合听起来很唬人,里面其实没多少钱。所以你得追问自己为什么投资。从最基本的层面讲,我们投资是为了让储蓄的增长跑赢通胀,同时不承担不必要的风险。如果把钱全放进储蓄账户就够了,我们就会那么做,可那样你得一直工作下去,储蓄率还得高得离谱,根本做不到。在这之上,还有你的人生目标,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。让我来当你人生故事的代笔人,投资只是帮你抵达那里的工具。就像买车,跑车也许更快,可如果你连在高速上开到限速都害怕,要它做什么?
主持人 “让我当你人生故事的代笔人”,这句话我很喜欢。我读大学时上过一些课,讲的都是很抽象的理论,什么在既定波动水平下回报最高、风险最低的最优组合。可一坐到客户面前,这些全都用不上了,你面对的是一个有自己的生活、抱负、担忧和故事的人。我想加上时间这个维度。你自己对“完美”的定义,这些年也在变吧?
拉扎罗夫 还拿吃来说。我以前每晚睡前要吃三四碗甜麦片,现在快42岁了,做不到了。高中和大学那些年,我为了运动拼命增重,现在几乎吃什么都长肉。
组合也是这样。刚参加工作时,你的投资期限很长,最大的资产是你的人力资本,也就是未来赚钱的能力。简单说,年轻时组合应该承担很多风险。年纪大一些,有了孩子和房贷,挣的钱没法全部存下来,存下来的钱也未必都适合拿去投资。
我在书的结尾讲了自己的组合。信托账户、罗斯IRA和401(k)里放了什么,我也讲了,但我是放在整个家庭资产负债表的框架里讲的。资产负债表会随时间变化,组合作为其中一部分,也会跟着变。举两个极端的例子。刚毕业时,普通人几乎没有资产,应该非常激进。到了80岁,这辈子的大部分开销都已经付清,你同样应该很激进,因为这笔钱大部分其实是留给继承人的,投资期限要跟真正花这笔钱的人对齐。反倒是临近退休和刚退休的那几年,如果组合风险很高,可能需要调低一些,免得收益顺序风险毁掉多年的积累。
资产负债表的其他部分也一样。有人在创业,最大的风险是未来一段时间可能没有收入。有人拥有一家成熟的企业,组合在整个财务计划里微不足道,冒多大风险都无所谓。
工具也在变。六十年前想要股票敞口,基本只能买个股。后来有了共同基金,然后是费用更低的共同基金,再后来是ETF,现在还有独立管理账户。出于税务或遗产规划的需要,你用的工具也可能要换。所以在我看来,完美组合更像一套流程和一套知识,远不止一张持仓清单。书里在讲具体投资方式之前,先讲历史、讲行为、讲组合理论,因为有了这些基础知识,你才能为自己搭出完美组合。
主持人 我在客户身上常看到一个现象,他们会意识到,一部分资产已经是为子孙准备的了。按照他们的生活方式,这部分资产会越来越多,投资期限也就从传统的退休年龄延伸到一两代人,甚至像我一些客户想的那样,延伸到一百年。
择时、回撤与投资者的“暴露疗法”
主持人 很多人刚开始关注投资,或者之前投得太少。人人都知道没法择时,可机会好像就摆在眼前,总觉得自己刚刚错过了一班车,要是一年前就进场该多好。你怎么跟客户谈这件事?
拉扎罗夫 有意思的是,我合作过的客户个个都说不相信择时,但他们迟早都会发来一封邮件,或者在开会、打电话时说“我知道没法择时,但是……”,然后给出一个理由。
择时之所以看起来理所当然,部分原因在于人们接触的财经内容大多在做预测,或者把过去发生的事讲得好像注定会发生。实际上我们永远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唯一能确定的,是下跌还会以和过去差不多的幅度和频率出现。
就算你对想择时的那个理由判断正确,你还得判断对什么时候买回来,所以你得对两次。如果涉及税,你得赢得更多,因为要把交掉的税赚回来。按最高的资本利得税率,再加上3.8%的投资收入税,就是23.8%,再加上所在州的税,这等于让你的组合经历一次永远恢复不了的熊市。就算放在IRA或罗斯IRA里不用交税,你还是得对两次。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地择时。如果真有办法,人人都会去做,还会有人因此拿诺贝尔奖,这种事根本藏不住。
我会建议大家把精力放在一份财务计划上,让它能承受未来那些和过去频率、幅度相近的下跌。给一组很粗略的数字,标普500平均每12个月会下跌10%,每三四年会下跌20%,大约每十年会下跌30%以上。下跌并不按日历准时到来,这只是大致的频率。既然知道一定会发生,就可以围绕它做计划,用不着预测它何时发生。组合在设计时就要清楚这些下跌会来,而且承认这没关系。想取得好的结果,并不需要躲开它们。
主持人 持续投资、长期持有,一直是我的做法。我知道这很难,也知道诱惑很大。市场如果已经涨了很久,对还在场外观望的人冲击尤其大,大家常常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。你在书里写到投资者的“暴露疗法”,我最近看了一位徒手攀岩者的访谈,他们攀岩不带任何保护。
拉扎罗夫 天哪,我光听着就紧张。
主持人 他的解释和我以前听过的都不一样,他说持续的暴露会把压力消掉。我觉得这和你写的是一回事。你可以把刚才那些统计数字讲给客户听,多少年、多少个月会有多大的回撤,但我常跟新客户说,我们一起经历一次回撤,对彼此的了解会多得多。你是这样看的吗?
拉扎罗夫 没错。给不熟悉的朋友解释一下,心理治疗师会用暴露法治疗恐惧症。一个怕蜘蛛的人不会某天醒来突然就勇敢了,他要一次次小剂量地接触让他害怕的东西,直到身体不再把它当成危险。投资者也能从这种方法中受益。我同意你说的,客户跟我们一起经历过一次下跌,下一次的体验就完全不一样了。他看到我们怎么应对,明白波动很常见,也挺得过去,它是你为股票长期更高的回报付出的代价。我说过,我们投资只是为了让储蓄跑赢通胀,同时不承担不必要的风险。波动属于正常的风险,是风险和回报挂钩的体现,算不上不必要的风险。想拿到股票的平均回报,就得忍受这些必然到来的下跌。
不过就算提前听过、也点头认同,人们还是会慌。这些年我慢慢相信,真正让人紧张的,是和某一次下跌绑在一起的那个叙事,亏损的百分比本身倒在其次。各种各样的投资者都能相信市场终会回来,不管跌了多少。但不同的叙事会吓到不同的人。金融危机时的叙事大致是整个体系都要垮了,那几乎吓到了所有人。之后大家又担心经济二次探底。下一次正式的熊市要到2020年新冠疫情才来,叙事变成了“我们都要死了”。2022年又是一次熊市,叙事是利率在上升。三次都是20%以上的下跌,叙事却截然不同,处在不同人生阶段的人,被吓到的程度也不一样。
所以暴露疗法对常规的10%到20%的下跌很管用。一旦跌到30%以上,你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,以及推动这次重新定价的是什么叙事,影响就大了。本质上市场只是在调整对未来盈利的预期,股价不过是盈利的反映,但叙事时不时会把人吓着。我们这些帮别人管钱的人怎么反应,对客户是很好的学习时刻。和一个人一起走过的危机越多,不管他当时有没有恐慌,他就越不害怕,也越清楚自己为什么请了你,因为有人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事情会好起来的。
主持人 这种价值我不知道有没有研究能完整衡量,我见过一些试图衡量它的研究。如果你要投资几十年,真正难熬的日子也许加起来就十来天或几个星期,在那些时候有个人能说说话,价值非常大。2020年3月我接了很多电话,2009年3月的情形我也记得很清楚。2020年,一些比我年长、非常有经验的投资者跟我说,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2009年,于是在最低点卖掉了。我们都知道这个决定代价有多大。很多人在下半年又跳上了正在行驶的列车,结果赶上2022年,不少人再次下了车。择时可能错得非常离谱,伤害会大得不成比例。
跑赢市场为什么这么难
主持人 你谈到了不同的投资方式,有人喜欢个股,也有共同基金和ETF。基准指数存在了很久,现在我们甚至可以直接买基准本身。你在书里说跑赢市场非常难,为什么?
拉扎罗夫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的行为。人类天生就没被设计成好的投资者。我们的本能是为了生存,一察觉到危险就迅速反应。可金融市场里的信息,不管是你打开券商App看组合,还是在iPhone上滑一下看到的股票页面,还是主流电台和电视,全都设计得让你想采取行动。而在投资里,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。
想想十万年前的祖先,在林子里听到灌木丛里有动静,他们不会站在那儿计算是风还是狮子的概率,拔腿就跑。要是停下来算概率,多半就被狮子吃了。我们天生就会对事情做出反应,这让跑赢市场变得很难。书里有一整章讲人的行为偏差,有记录的就有几十种,而且不限于投资领域,我挑的是自己在客户身上最常见到的那些。
另一个原因是,我们花钱请人去跑赢市场,这些成本会吃掉一部分回报,而且人就是没法预测未来。长期来看,主动管理的基金经理,尤其是股票基金经理,并没有创造价值。十五到二十年前数据刚开始普及时,这还算是个有争议的话题,现在证据已经压倒性地倒向一边。如果你主动管理自己的股票组合,大概率是要输的。
我举一个统计数字,出自书里的附赠章节。买书后扫二维码能拿到三个附赠章节,其中一章专讲个股。从1926年算起,美国一共出现过将近2.6万只股票。其中表现最好的4%,也就是大约1000只,贡献了这段时间股市全部的净财富创造。只有大约90家公司,贡献了一半以上的回报。所以为什么大家跑不赢市场?因为整个市场的回报只来自极少数公司。有人把分散化看作防止爆仓的风控手段,这当然没错,但你必须充分分散,否则就会错过那些赢家。至于认为人能预测未来,这里说的是主动管理的基金经理,证据压倒性地表明这做不到。一个是主动管理本身的问题,一个是我们的行为,我们天生就没有跑赢市场所需的性情。
主持人 我想回到你祖母和耐克股票的故事。我在客户身上的经验是,如果他们叫得出自己持有的是什么,在艰难时期就更容易拿住。我见过满仓ETF的组合,卖起来特别容易,因为你对它们没有感情。我知道放在401(k)里,这种安排从学理上看很漂亮,运作得也很好。但客户经历回撤时,如果能把持仓一个个看下去,说“这家企业我了解,我知道他们做什么,我知道在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境下它都会没事”,这会给他一种无形却很珍贵的信心,让他继续拿着。理论上数学可能讲的是另一个故事,但“因为这些是我了解的企业,所以我继续持有”,这种能力在我客户的生活里起了不成比例的作用。如果股票是父母或祖父母传下来的,就更是如此。
你提到的那项研究,我想是亨德里克·贝森宾德(Hendrik Bessembinder)做的,公开市场的价值创造竟然集中在这么少的公司身上,要把它们找出来很难。关于分散化,我对指数的顾虑是它们变得非常集中,和我20多年前入行时的指数很不一样。前面几只股票占了很大的比重,如果按主题来看,集中度可能更高,其实是在押同一个主题。这让我有些担心,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。
拉扎罗夫 是的。不过放在合适的场景里,它们仍然是很有用的工具。
主持人 说到完美组合,我想问问你自己设了哪些护栏。你说过总会有糟糕的几周,怎样才能不让糟糕的一周引出后面一连串糟糕的决定?
拉扎罗夫 我个人的组合有护栏,我们给客户也有护栏,值得分开说。我自己的钱基本不自己管。我所有可投资的资产都放在一只100%全球分散的基金里,有ETF份额也有共同基金份额,相当于把管理权从自己手里拿走了。这只基金和我们用的一些策略很像,只是贵一点,这是我让自己放手的方式。最好的护栏就是请别人来做。我也有自己的理财顾问,他们不管投资这块,因为我已经把钱放进那一只基金,不用再去想它。老实说,我连家里的小事都快顾不过来,要替别人管100多亿美元,再管自己的组合,根本不现实。所以最好的护栏是别自己动手,要有一套不带情绪的流程。我了解这只基金用的是什么流程,书里讲我怎么投资时也谈到了一些。
对客户,我们有投资政策声明,写清楚我们会在什么情况下、为什么、以什么方式在组合里交易。大体上就是股票和债券的比例偏离目标配置太多时,我们才下单,把它拉回平衡,和财务计划保持一致。如果客户想在长期计划之外做一些更具战术性的押注,护栏就变成把这个决定记录下来。写清楚为什么认为这是个好决定,怎样判断对错,什么情况会让你卖出。人偏离计划时,往往更看结果,而不看做决定的过程。记录下来之后,如果某笔投资赚了钱,原因却和当初设想的完全不同,他也许就能避免对自己的选股能力过度自信。如果开始亏钱,想做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的事,白纸黑字就摆在那里。
决定记录得越清楚,规则定得越早,管理长期组合时就越从容。对我们的客户,这些规则写在投资政策声明里。不管当下的危机是什么,不管这次熊市因何而来,同一套交易规则都适用于任何一种波动。这些规则基于几十年的证据,基于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。你用不着追着每一次小波动跑,去找出每一个小赢家、躲开每一个小输家,有一个守纪律的流程就够了。
主持人 请别人来做,让整个过程走在一条不带情绪的路径上,很有帮助。90%的时间里它可能无关紧要,但在那10%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,它真的很管用。
债券的用处,和该拿什么当基准
主持人 我们一直在谈股票,我想问问债券。债券为什么要放进组合里?它的意义可能不在于追求回报最大化。
拉扎罗夫 我对债券其实很有热情。写书期间,我会给邮件订阅者发进度,想了解听众和读者真正的疑问是什么,书里有没有回答到。结果我发现,债券是大家误解最多的部分,要破除的迷思很多。书里从初稿到出版改动最大的,就是债券这一章。
我原本想讲清楚的是,持有债券主要是为了降低整个组合的波动,这才是它真正的目标,收益率倒在其次。它被叫作“固定收益”,只是历史上沿用下来的名字,就像成长股当年被叫作成长股,是因为它们的市净率高,跟增长快不快关系不大。收益当然是债券的一部分,但它真正提供的价值是降低组合的整体波动。
后来我意识到,很多人其实不太明白持有债券基金和持有单只债券的区别。我还发现,很多关于债券的问题,本质上是关于现金的问题。不少自己动手的投资者用“分桶”的办法,我对此没有意见,比如设一个短期桶,或者搭一个债券阶梯,在一到五年里陆续到期,满足生活开销。但现金就是现金。为未来五年生活开销准备的债券阶梯,算不上你的长期组合。一个要投资几十年的长期组合,理论上未来五年都不会动用,也就用不着阶梯。
还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。在股票上,我完全不反对用指数基金。书里讨论了各种股票策略,指数化对很多人都是合理的选择,而且大概是很多人的正确答案。它可以被改进,但那需要行为上的定力、耐心,还要多懂一些东西。可在债券市场,指数化的问题在于,你是在把钱借给负债最多的人。股票指数买的是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,按市值加权。假设我们俩走进一家银行,我的净资产是负的,欠了一堆信用卡债,麻烦缠身,你身家1亿美元,没有任何负债。如果这家银行按指数基金的方式运作,它会把钱全借给我,一分都不借给你,这说不通。
而且债券市场一半以上的持有人并不追求回报最大化,央行、保险公司和各类金融机构就占了一半以上。这样一来,债券指数不仅在结构上低效,也比股票指数更容易跑赢,数据也显示了这一点。主动管理不代表一定能跑赢,但过去十年推出的核心债券基金,现在正在大量涌现,它们跑赢整体债券市场指数并不难,因为指数只是盲目地把钱借给负债最多的人。
主持人 这个角度我很久没想过,也许从来没想过。股票和债券几乎是镜像。股票市场里,最成功的企业市值最大,配不配得上是另一回事。债券这边,借钱最多的人权重最大。他们已经借了很多,大概还要借更多,还得一次次借新还旧。我以前参加一些会议,股票投资者和债券投资者坐在同一个会议室,问的问题完全不同。做股票的人想知道这些企业怎样才能变得更大更好,做债券的人想知道你付不付得起利息,最后能不能把债还上。这个画面我会记住。
你还提到,大多数人衡量自己业绩的方式可能是有问题的。我觉得最扎心的基准,是邻居比你富得快,还比你省力。大家都只讲赚钱的事,除非来上我这个节目,我在这里为了教育意义会经常聊亏损。我们该怎样评估和比较自己的结果?
拉扎罗夫 我会从两类基准来看,一类基于业绩,一类基于目标。大多数人只盯着业绩基准,比如拿自己的组合跟最常看到的标普500比,我能理解。关于业绩基准,有一点很重要,这些基准当初被创造出来,是为了解释业绩,并没有打算让人去战胜它们。上世纪50年代,学者们编制这些基准,是为了解释市场上正在发生什么。标普500是这样,整体美股市场指数也是这样。指数基金在股票上恰好运作得很好,算是个美丽的意外,在债券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。
拿组合跟业绩基准比,难点在于选对基准。想看美国大盘股的表现,标普500是很好的基准。但如果你相信分散化,它就是个糟糕的基准。这些公司的收入确实来自全球,可它们面对的利率、通胀环境、监管环境和货币,和其他市场的公司都不同。大盘股占美国上市公司的80%,但如果你还持有中盘股和小盘股,跟标普500比说明不了太多,它只能告诉你中小盘相对大盘是加分还是减分。
一份好的业绩报告,用的基准应该事先确定,适合你所投资的东西,也反映你当前的观点。你相信分散化,基准就应该是分散的,是你当初一个现实的替代选择。这样,不太懂行的投资者看业绩报告时也能问,为什么我落后了,为什么我领先了,负责配置的人应该给出合理的理由。没有年年跑赢基准,不一定是坏事。为了保证自己跑赢而一次次更换基准,也没有意义。
大家更少做的,是我说的目标基准。做过财务规划的人可能熟悉蒙特卡洛分析,它看的是你不把钱花光、过上想要的生活的概率有多大。熊市来了,你可以问自己,我还在正轨上吗?或者你因为完全合理的原因,连续几年落后于业绩基准,还是那个问题,我还在正轨上吗?这是最重要的。
今天我会把这句话说很多遍,我们投资是为了跑赢通胀,同时不承担不必要的风险。那么基准一个是跑赢通胀,另一个是钱不会花光,你能过上想过的生活。业绩基准有时候有用,它能告诉你所投的策略表现是否在预期范围之内,能不能做得更便宜,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。目标基准则回到书的第一章,这一切是为了什么?我能按时退休吗?我晚上睡得着吗?这是很重要的目标指标。也许你把业绩基准甩开一大截,却夜夜失眠,那就是个真问题。
另外我很相信追踪净资产,而且要追踪得很细。如果净资产主要由投资组合构成,它会波动,但你可以看某个时点的快照。比如50岁以前,你在20岁到50岁之间看到的净资产,是你在消费、储蓄、借贷、投资上所有财务决定的总和。我从13岁起就一直打现金工,13岁找工作很难,最早主要是给篮球比赛当裁判,也在洗车店干过一阵,大一点在餐厅打工、做实习。我把现金放进抽屉最上层,每次要往里加钱,就把所有钱拿出来重新数一遍,那就是我追踪净资产的方式。那时候净资产很简单,现在复杂多了。事情越复杂,就越需要这些不同的基准,衡量自己是否在朝真正想要的东西前进。
主持人 你说了很多,我想特别强调睡眠质量,对我来说这是终极检验。如果你持有一个组合,不管是自己的,还是替别人管的,拿着它晚上睡不着,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,都得重新审视一下,想想为什么睡不着。你前面说的“无聊”也许能帮上忙,我不太喜欢这个词,但它确实抓住了我们想表达的意思。我也喜欢你先谈净资产再谈组合。今天在听节目的每个人,都可以坐下来估一下自己的净资产,每一块钱都能追溯到人生里的某件事,第一份工资、卖掉的一家企业、某一笔奖金。它们合在一起是一幅完整的画,讲的是一个故事。接下来的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能用它做些什么,就是另一个迷人的话题了。
去读书,然后找到你拿得住的组合
主持人 你持有的哪个重要观点,是大多数同行听了会不同意的?
拉扎罗夫 你的听众比一般人受教育程度高,投资上我当然有一些别人不太认同的看法。不过我想先说一个有点争议的,希望大家别生气,我也并非因为新书要出版才这么说。
在听这期节目的人,是在为自己做一件很有益的事。我想大家都识字,但如果你不读书,识字带来的优势就用不上。你我都在做内容,很努力地想教给大家一些东西,可我真的觉得人们不再读书了,AI让情况更糟。想产生自己的想法、真正把东西内化,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读书。这是最便宜的娱乐,花15美元买一本书,就能得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知识。
老生常谈的例子是沃伦·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,他说过自己每天要花很多小时读书,我记不清是八小时还是十小时。当然,有了十亿美元,找出这么多时间读书要容易一些。但我建议大家每天读20分钟,看看生活会发生多大变化。我真心觉得读书在各方面都能改变一个人。市场不好的时候,也试试读书。对组合做决定之前,先读一本投资书,不介意的话就读我的。说真的,去读一本书,别去读《华尔街日报》。读报纸也没问题,只是这么说虽然有点刻薄,你有读书的能力却选择不读,实际上和不识字没什么两样。
投资方面,和其他做资产配置的同行相比,我的不同之处在于,曾经做过顾问这段经历对我帮助很大。我非常相信,回报最大化的组合,往往是投资者拿不住的组合。你往组合里加一样东西,只有两个理由,要么提高回报,要么增加分散。确实有一些非常出色的分散工具,但凭做顾问的经验我知道,客户承受不了它们。承受不了,他就会中途离场,组合就没法按设计的方式运作。所以这件事不全关乎夏普比率、特雷诺比率、信息比率和相关性,这些是我每天花大量时间琢磨的东西。真正要紧的,是一个人能不能尽可能长久地坚持下去。完美组合说到底就是这件事。
主持人 能不能长期坚持,这句话很有力量。说到读书,对我来说是和一个想法相处得更久一些。我自己听播客的时间和做播客的时间差不多多。我很珍惜和嘉宾对谈的机会,感觉就像上学时外面请来的嘉宾讲座,那是我最喜欢的时刻,能听到以前没听过的东西。听到让我着迷的内容,我会去找这个人的书,他写了三本,我就三本都读,想跟这个人多待一会儿。我还会去找那些保质期更长的想法,这个说法我借用自尼克·斯立普(Nick Sleep)等人。这些想法不会上头版,却能对我们做的事产生持久影响。
今天这场对话,让我重新想了想自己过去20年工作的很多方面。拉扎罗夫的新书是《完美投资组合》,也欢迎大家关注他的播客。谢谢你今天来。
拉扎罗夫 谢谢你,博古米尔。
推荐阅读
《彼得·林奇教你理财》
彼得·林奇、约翰·罗瑟查尔德(John Rothchild)著,机械工业出版社
拉扎罗夫12岁读到的,就是这本林奇专门写给年轻人的书,英文原名《学会赚钱》(Learn to Earn)。林奇1977年到1990年管理麦哲伦基金,13年里年化收益约29%,这本书里却几乎没有选股技巧。他从股份公司的起源讲起,讲资本主义怎样运转,讲怎么看股票行情表、怎么读公司年报,再讲麦当劳、百事、耐克这些大家天天接触的企业,怎样把普通人的日常消费变成股东的收益。林奇觉得学校教了很多历史,却很少教人理解企业和股票,这本书就是他补上的一课。全书想做的,是把读者从消费者的位置挪到所有者的位置上,和拉扎罗夫的祖母那句“你现在也是这家公司的主人之一了”说的是同一件事。刚入门的读者可以读,想给孩子讲讲投资的父母也可以读。
《赢得输家的游戏》
查尔斯·埃利斯(Charles Ellis)著,机械工业出版社
埃利斯创办了咨询公司格林威治合伙人(Greenwich Associates),担任过耶鲁大学投资委员会主席,给大型投资机构做了几十年顾问。书名来自一个网球比喻。西蒙·拉莫(Simon Ramo)发现,职业比赛里约80%的分数是赢家主动打出来的,业余比赛里约80%的分数是输家失误送掉的。埃利斯认为,机构主导市场以后,主动投资就变成了业余网球,场上都是专家,彼此抵消,再扣掉费用和交易成本,多数基金经理长期跑不赢市场。在这样的游戏里,少犯错比打出好球更要紧。所以书里用了很多篇幅谈投资政策,谈怎样根据自己的目标、期限和性情定下长期配置,再在市场动荡时守住它。访谈里拉扎罗夫讲到的行为偏差、主动管理的困境和投资政策声明,这本书里都有更系统的论述。霍华德·马克斯(Howard Marks)把它列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三本书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