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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里斯·霍恩(Chris Hohn)1966年出生于英国萨里郡,父亲是来自牙买加的汽车修理工。他毕业于南安普顿大学,之后在哈佛商学院取得MBA学位,随后加入对冲基金佩里资本(Perry Capital),1998年起负责该公司的伦敦业务。2003年,他创立了儿童投资基金管理公司(The Children’s Investment Fund Management,简称TCI),2014年获封爵士。
TCI是欧洲最成功的对冲基金之一。据《金融时报》等媒体报道,TCI自2004年开始运作以来,扣除费用后的年化回报约为18%。2025年,TCI为投资者赚取了189亿美元的净收益,创下对冲基金单年盈利的历史纪录;成立以来的累计净收益达684亿美元,在全球对冲基金中排名第五,而排在它前面的几家都比它早成立了十几年甚至更久。目前TCI管理资产约770亿美元,投资团队只有七八个人,组合里只有十几只股票,重仓GE航空航天(GE Aerospace)、赛峰(Safran)、微软、Visa、穆迪(Moody’s)等企业。
霍恩早年以强硬的激进投资者闻名,曾逼退德意志交易所管理层、推动荷兰银行出售。2008年TCI亏损约43%,此后他逐渐把重心转向高质量企业。在这次访谈中,他着重谈到自己如今只投资进入壁垒极高的企业,并且长期持有。他同时是英国最大的慈善家之一,他创立的儿童投资基金会(CIFF)规模约65亿美元。
本文整理自挪威主权财富基金掌门人尼古拉·坦根(Nicolai Tangen)主持的播客节目《In Good Company》2025年5月对霍恩的专访。霍恩完整讲述了他如何判断一家好企业,以及这套方法背后的人生选择,谈得坦诚,很有启发。
竞争会杀死利润
主持人 什么才是一笔好投资?我觉得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理解错了。
霍恩 很多人以为好投资的关键在于增长,或者在于新东西。在我们看来,这两样本身都不重要。就我们做的这类投资而言,最重要、缺了它就不行的,是高进入壁垒,也就是沃伦·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说的护城河。
主持人 一块因为清算而半价出售的房地产,这种困境资产能不能也是好投资?
霍恩 可以。低质量资产以远低于重置成本的价格交易,这类投资也能赚钱,我早年也做过,买便宜的平庸企业,甚至便宜的糟糕企业。但我对这种投资没有信心,因为平庸企业的盈利能力是无法预测的。
主持人 那什么是好的护城河?
霍恩 最重要的是可持续。理想情况下,一家企业有多条护城河、多重防御。护城河说到底,就是让企业难以被替代、难以被竞争。这里对应两种风险,竞争风险和替代风险。为什么它们这么重要?因为竞争会杀死利润,就这么简单;而替代会直接消灭你的企业。
护城河有很多种。有一种大多数投资者不太看,就是不可替代的实物资产。现在大家只看盈利,不看资产价值和实物资产。我们挺喜欢基础设施,比如机场。我们有一笔投资是西班牙政府私有化的机场集团Aena。马德里永远不会再建第二个机场,其他城市也一样,这是天然垄断。收费公路、铁路、电信铁塔、输电塔也是如此,很难与之竞争。当然,有些基础设施会被过度建设,比如有线电视网络,所以必须逐个案例看细节。要再建一个机场,规划审批几乎不可能通过,也没有经济上的道理;修第二条平行的路同样没有经济理由,甚至根本没有土地。
第二种是知识产权,先进到极难复制的程度。我们喜欢的一个领域是飞机发动机。这是非常复杂的产品,发动机的运行温度高到金属都会熔化,材料极其复杂,成千上万个精密零部件要协同工作。窄体机发动机只有两家供应商,宽体机也只有两家,五十多年来没有新的进入者,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通用电气。这是个很大的行业,但复杂到极难进入。
第三种是装机基数,飞机发动机行业同样具备。发动机一旦装上飞机,你就能拿到后续的备件生意。规模也是一种壁垒,但它不能保证构成护城河。网络效应也很重要,Visa和Meta就是例子。品牌也是壁垒,但不是每个品牌都有力量,麦当劳这样的品牌有价值,有些品牌强大而持久,但不是全部。最后一种是客户转换成本,比如关键任务软件,一旦装上,企业很不愿意去折腾和更换,因为太复杂了。
主持人 经常性收入对你有多重要?
霍恩 重要,但我们更看重产品或服务是否必需,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们不喜欢。我们长期投资评级机构,它们告诉债券投资者一只债券是投资级还是非投资级,相当于给债券盖个章。评级费由发行人支付,发行人某一年可以推迟再融资,但债务最终总要再融资,也就总要评级。所以必需性才是更大的问题。当然,我们的企业通常也有必需产品带来的经常性、可预测的收入。
主持人 它们一定要增长吗?
霍恩 取决于估值,不一定要增长,至少不一定要快速增长。增长有两个来源,销量和价格,必须拆开看。为什么增长不像投资者以为的那么重要?因为存在没有利润的增长。航空业一百年来增长很多,航空出行每年增长5%,至今仍在稳定增长,但航空公司作为一个整体,累计几乎没赚到什么钱,原因就是进入壁垒太低。所以,没有进入壁垒的增长,不是你想要的组合。
再说价格。大多数企业没有定价权,运气好也只能跟着通胀涨价,所以人们根本不去看增长从哪里来,默认就是销量加通胀。但有一小群超级企业能以高于通胀的幅度提价,正如巴菲特教我们的,这是检验你是否拥有护城河的试金石。这种真正的定价权非常值钱。如果你每年能比通胀多提价1%,利润率是20%,那么利润增速就会比收入快5个百分点。很少有人分析这一点,因为具备它的企业太少了,但我们的很多投资都有这个特点。增量提价几乎全部变成利润,利润率越低,这种杠杆效应就越强。所以如果一家企业销量增长不多,但提价能力很强,这反而更重要。
主持人 有些企业资本很密集,建一个机场可不便宜。这对你重要吗?
霍恩 必须看细节。所有机场的起降费都受监管,但有些机场的非航业务不受监管,比如商店、广告、贵宾室、停车场,这叫双轨监管,一块受监管,一块不受。非航业务的资本密集度很低,回报率很高,而且会随着出行需求的增加而增长。资本密集度是整个等式的一部分,它告诉你增长有多值钱,但压倒一切的,仍然是进入壁垒。
主持人 那监管呢?你投过不少受监管的企业,机场,还有西班牙电网公司(Red Eléctrica)这样的输电企业。
霍恩 这确实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风险。壁垒太低,竞争或替代会消灭你的企业和投资;壁垒太高,监管者可能就会来敲门。每个案例都不一样。理想的情况是存在竞争,但只是弱竞争,或者说表面上的竞争,理性的竞争。
比如普惠(Pratt & Whitney)和通用电气、赛峰竞争,拿到了25%的新订单,但它的产品远没那么好,35%的发动机处于停飞状态,技术问题一大堆,失去了很多信任。在这个行业,价格不是最重要的,可靠性才是。普惠日子不好过,反而得提价。有时候,存在竞争的地方,对手会选择不打价格战,而在价格以外的层面理性竞争。
细节非常关键。你看希思罗机场,会觉得它完全受监管,机场不可能是好企业。但细看Aena,它完全是另一种动物。受监管的部分只占一块,不受监管的部分占价值的70%甚至更多。受监管的部分给你7%左右类似债券的回报,不受监管的部分回报高得多。
主持人 你们另一类重仓是交易所,德意志交易所(Deutsche Börse)、伦敦证券交易所都投过。它们为什么这么好?
霍恩 以德意志交易所为例,它有一个衍生品业务叫欧洲期货交易所(Eurex),是天然垄断,壁垒就是网络效应。在欧洲债券期货市场,流动性越好,价格就越优,于是形成赢家通吃。流动性一旦建立起来,就很难把人挪走,别人在价格上永远竞争不过你。伦敦证券交易所旗下的清算业务伦敦清算所(LCH.Clearnet)、芝加哥商品交易所(CME)在美国期货上,都靠先发优势建立了这种天然垄断。这样的交易所可以非常好。
当然它们也变了。伦敦证券交易所现在一半盈利来自数据,而且是转售非独家的数据,这一块就有脆弱性,它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。另外,交易所过去有大量不需要资本投入的增长。人们交易得更多,资本市场在扩大,它们就跟着增长,这非常有价值。
大多数行业都是坏行业
主持人 你们绝不会投资哪类企业?
霍恩 我们有一长串不投的名单,叫作“高风险和坏行业”。其中有些我过去投过,吃过教训。首先是银行。
主持人 不好意思,我可是在央行工作的。
霍恩 央行可以是好的。但我们不喜欢商业银行。第一,盈利质量低,因为杠杆比大家以为的高得多。人们看股本与风险加权资产之比,但如果看股本与总资产之比,很多银行的杠杆高达上百倍。第二,不透明,你根本看不进去。金融危机之前,我研究过瑞士信贷,和当时的CEO布雷迪·杜根(Brady Dougan)坐下来,把年报里的资产负债表摆在他面前,说你们有好几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,能不能逐项给我讲讲,因为我看不懂。他说,我也看不懂。他是个非常诚实的人。
第三点也很重要。银行迟早会碰上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来经营,那就可能变得有毒。追求增长的人,比如盎格鲁爱尔兰银行(Anglo Irish Bank),或者贝尔斯登(Bear Stearns),为了拿奖金,可以把股东毁掉。高杠杆、不透明,再加上利益不一致,这就是银行。
其他的还有很多。汽车业显然是大宗商品化的,还有零售、保险、大宗商品、商品制造业、烟草。说实话,大多数制造业都在名单上。
主持人 这样一来,大多数行业都是坏行业,留给你的范围就不大了。
霍恩 对。我们认为大概只有200家企业算得上高质量、可投资。再列几个,传统资产管理公司,不是好企业。
主持人 我本人就在做资产管理。
霍恩 化石能源公用事业、航空公司、无线电信、媒体、广告代理,都不是好企业,清单很长。原因是竞争太激烈,既有现有玩家,也有新技术。我在投资生涯中学到的一件重要的事,就是投资者低估了竞争和颠覆的力量,因为他们只看今天。一家新公司也许有先发优势,但随后竞争就来了,替代也来了。
主持人 那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呢?
霍恩 在位者的力量很大,这是另一个要点。以我们投资的微软为例,它的壁垒之一是捆绑销售,这创造了客户转换成本。大家熟悉的Office套件里有很多产品,文字处理、Excel、电子邮件、安全等等,打包出售,不拆开卖。每当有新产品或潜在竞争者出现,微软就可以把同类功能加进套件。Zoom推出视频会议,本有可能把微软的功能都做一遍,于是微软推出Teams,通过套件免费分发给所有人。尽管有人认为Zoom的产品更好,但微软赢了,因为它有装机基数和在位优势,用户一旦用上Office就不想换,自然就开始用Teams。免费送到你手上的东西,只要够用就行,不必是最好的。
我们还持有Alphabet,这大概是我们风险最高的投资,所以也是我们最小的仓位之一。我们有一定的保护,因为YouTube和云业务,再加上现金,占到了今天市值的一半,它不全是搜索。但搜索很关键。它能不能在创新上胜过竞争对手?竞争者在进入,搜索有碎片化的风险。这是个问号,但我们认为不会,他们拥有数据优势,能提供更高质量的搜索结果。不过竞争确实在加剧。
主持人 AI会怎样改变投资格局?
霍恩 它会以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加剧颠覆。比如呼叫中心都会破产;再比如做编程外包的印度外包公司,AI用一半的人就能写代码,这些服务的需求可能会崩塌。但AI也会提升所有企业的生产率、降低成本,所以拥有进入壁垒的企业会更值钱。而对于竞争性行业里的企业,如果你不领先,就可能失去竞争力,被颠覆掉。
主持人 我听你说过,公开市场的好企业比私募市场多。为什么?
霍恩 我知道这话会让做私募股权的人不高兴。原因之一是,卖给私募股权的通常是不那么好的企业,上市公司如果把资产卖给私募,一般不会卖最好的那部分。二是我认为,同一个行业里大公司更可能胜过小公司,它们有更多钱投入研发和竞争,规模、在位优势和转换成本都是关键。小公司发明了新东西,比如刚才说的Zoom,大公司可以相当容易地复制并碾压它。而大公司通常太大,私募股权买不起,Visa这种体量他们根本买不了。再加上私募股权和所有资产管理一样,存在委托代理问题,激励机制是去扩大管理规模。所以我认为,公开市场里最好的100家企业,比私募股权里最好的100家更好。
估值只是近似,长期持有才是优势
主持人 假设我们找到了一家这样的企业,比如Aena、罗尔斯·罗伊斯或者微软,你怎么给它估值?
霍恩 在确信壁垒足够坚固、企业会一直存在之前,我们根本不看估值。我们相信马德里会一直有一个机场。我们会做背景调查,找相关人士聊,看有没有遗漏什么。研究飞机发动机时,我们找了一家竞争对手的前CEO,他证实了我们的投资逻辑,还说利润率应该高得多,而且迟早会到那个水平。
我们也评估管理层,管理层重要,但如果你拥有对的资产,它就不是决定性的。我们会见管理层,听竞争对手怎么看,研究竞品和公司的历史记录。通常你不可能了解一切,而且查出来的往往是坏消息。然后团队讨论,我们想听相反的意见。团队里有人天生看空,很适合拿来检验看空的逻辑。我们总想知道技术会如何颠覆它,竞争会怎样演变。
主持人 你们用什么估值指标?市盈率、现金流、DCF,做五十页的表格?
霍恩 都会看,但没有五十页那么多。说真的,我们学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,是可以靠长期主义获得优势。在美国股市,机构投资者平均持有一只股票不到一年。而我们当前组合的加权平均持有期是八年,有的持有了13年,新买的比如GE航空航天是两年。八年也不是上限,可能是10年,也可能是20年。
主持人 我很喜欢长期,但你怎么把这种思维植入组织?刚从商学院出来的人,都想干点什么。买了东西一拿八年,回家伴侣会觉得他们整天没事干。
霍恩 在私募股权界这很正常,一只私募基金在十年的存续期里持有一笔投资,甚至十二年。这个说法有点被用滥了,但我们确实用私募股权的方式投资,也就是假设必须永远持有这家企业,因为你想卖的时候,股市给的价格可能很差。我认为必须有这种心态。
我们最看重的长期估值方法是DCF,把未来的现金流折现到今天。关键在于,如果是一家伟大的企业,你看得越远,价值就越大。拿我们持有的穆迪来说,这家评级机构已经存在了一百年。考考你,你觉得这一百年它的年均收入增速是多少?
主持人 说错了会很丢人。一百年太长了,7%?
霍恩 10%。在这么长的时间里,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数字。所以投资者一直低估它的价值,包括我自己。金融危机期间我以10倍市盈率买入,甚至买了巴菲特当时在卖的股份,他把持股比例从大约25%降到了15%左右。后来我在20倍市盈率时卖掉,50美元买,100美元卖,翻了一倍,以为自己很聪明。但它的盈利继续复利增长,我只好在150美元买回来。它最近到过500美元,现在大约400美元。
真正重要的是内在价值的复利,股价倒在其次。一家伟大的企业会不断提升内在价值。放到更长的周期里看,估值倍数没有增长那么重要。但大多数投资者不愿意或者不能够长期投资,要么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要么是觉得长期持有有风险。这又回到了巴菲特对风险的定义,他说风险来自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主持人 所以要点是,如果你买的是真正好的东西,付多少钱没那么要紧,因为它会增长。
霍恩 在一定范围内可以这么说。这都是数学,要看增长率、终值倍数等等。但如果一家企业的内在价值以不错的速度增长,而你只看短期,你就会低估它。如果你愿意长期持有,收获内在价值的增长,它对你的价值就比对别人更高。
主持人 你什么时候卖出?
霍恩 当我们认为它不如其他机会的时候。这里有两个部分。一是内在价值,价格仍然要等于或低于内在价值。第二点很多投资者不太重视,就是信念,也可以叫信心。你在任何时候持有一样东西,都需要有信念。空谈是廉价的,你可能会错。
在创办TCI之前,我在纽约一家对冲基金工作,早期有一笔投资是意大利的黄页公司Seat Pagine Gialle。贝恩资本(Bain Capital)等机构买下控制权时,它的估值大约10亿欧元,后来涨到500亿欧元,最后跌到零。我最初投资时互联网还不存在,大家觉得黄页就是垄断。
所以你可能是错的,而有些行业犯错的概率更高,科技就是其中之一。但如果我拥有一个机场,或者一条不受监管的收费公路,我们就持有一些,我犯错的可能比拥有一家零售商低得多,因为有实物资产支撑,替代风险小,投资逻辑也清楚得多。有个投资人跟我说过,我必须能睡得着觉,投资逻辑要足够显而易见。这听起来和“你可能会错”有点矛盾,但真正让投资者出局的,是资本的永久性损失。
主持人 我对内在价值这个概念有点意见,好像存在某种客观真理似的。
霍恩 你说得对。我们无法高精度地预测未来,而且看得越远越难。所以我们有时候用更简单的检验,问自己这家企业会不会一直存在,30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坐飞机,还有没有航空出行的需求。我同意你,估值只是近似的。我们能有把握说的,只是我们拥有一家好企业或者伟大的企业。只有一小部分企业是可预测的,也就是最强大的那些。但它们具体怎么增长、会发生什么意外,没有确定性。
基本面、集中与直觉
主持人 聊聊投资者本身。你为什么是一个好投资者?
霍恩 这是你的说法,谦逊很重要。有个我认识的人曾把我拉到一边说,克里斯,你和我,我们不是最好的投资者,我们只是承担了最多的风险。其实这不是事实,但有时候别人半开玩笑说一句话,你会想它是不是真的。
我一直愿意研究企业基本面,从来不去猜测股市、做宏观或者做交易。大多数投资者不做基本面,他们频繁交易,盯着数据点,问催化剂是什么,却并不真正了解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。所以基本面方法是关键,长期主义是关键。另一点是集中,我们只拥有少数几样东西,单只股票可以占到10%,总共10到15只股票,从来不会持有100只。还有一个关键是直觉。我们用直觉工作,这点让人觉得奇怪。
主持人 你怎么用直觉?
霍恩 直觉被定义为不经思考的思考,佛教徒会称之为公案,一种从道理上说不通的东西。很多人不理解直觉,它是一种“知道”,和理智分析恰好相反。我们当然会做分析,但直觉是比单纯的理智更高层次的智慧。它适用于一切,比如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,还有各种模式。我们很少做空,但做空过Wirecard,这个后面再说。
我在最近五到十年才更多地依靠直觉,但我一直在某种直觉的层面上运作,而且不只是选股。21年前我决定创办自己的基金,就是有一种直觉,觉得自己待错了地方,没有在做我该做的事,这和钱没有关系。就像我遇到我妻子凯莉(Kylie)的时候,到了某个点你就是知道了,这不是靠理智推出来的。
主持人 克里斯,这叫爱情,是另一回事。
霍恩 爱不在头脑里,爱本来就应该是直觉的。这只是一个例子。
主持人 如果我是你手下的初级分析师,跑来跟你说,克里斯,我有种直觉,这家公司看起来很好。你会信吗?
霍恩 不会。我一直是个选股人。很多基金经理其实不是基金经理,而是管理基金经理的人。这样的人跟我说过,世上只有两个真相,盈亏和止损。因为他们自己没法分析公司。我们不会照单全收任何人的话,我们以团队的方式工作。故事只是故事,你要关注真正重要的东西。有位灵性导师说,重要的事情很少,大部分事情一点都不重要,这句话也适用于投资。你要跳出噪音,只关注少数几件真正重要的事。
主持人 好投资者是天生的,还是可以培养的?
霍恩 可以培养,当然也有判断力的成分。
主持人 我们都受过同一些人的启发,比如约翰·阿米蒂奇(John Armitage)。
霍恩 我很喜欢约翰,把他当朋友。我刚入行时什么都不懂,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投资者,多少带过我一程。我们当时持有一两只相同的股票,比如能源集团(The Energy Group),而我没有经验判断。你大概也会同意,这种“知道”和直觉,是随着经验而来的。
主持人 我对投资的大部分了解,都是从他和他的合伙人比尔·博林格(Bill Bollinger)那里学的。说说TCI的企业文化吧,投资团队有多少人?
霍恩 七八个人,后台的人比较多。我们希望团队很小,大家平等协作,彼此认识很久,建立起一种无形的信任。
主持人 为什么不请一百个基金经理?
霍恩 首先,我最优秀的人不会留下来,那样太没有人情味了。工作是有人的属性的,最好的人来上班,图的是喜欢这里的环境,钱倒在其次。所以我们如何对待人、每个人如何对待彼此非常重要。没有核心团队的认可,我绝不会招人,否则我们可能会毁掉文化。七个人没什么魔力,但足够小,超过10个人就太多了。
主持人 你招人看什么?假设我现在来应聘,你会问我什么?
霍恩 什么是好企业,就是我们今天聊的这些。我们会要求你做一两个案例研究,马上就能看出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是不是认同我们的理念。但光是好投资者还不够,你必须想在团队里工作,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样。你得能和人相处,对自己可能犯错保持开放,不能太教条。所以性格非常重要。
从激进股东到慈善家
主持人 你过去更多被看作一个激进投资者。在你看来,激进投资者到底在做什么?
霍恩 这是一个光谱。一端是强硬的激进主义,撤换董事会和CEO,要求出售公司;另一端是温和一些的,在专业层面和公司建立关系、展开对话,理解他们对业务的想法,并参与进去。今天我们和公司的关系总体上都很有建设性,但过去不总是这样。我确实学到了,强硬的激进主义不是好东西,很难成功。如今投资者的主体是被动投资者,要让他们为某件事投票非常难,主动管理正在消亡。我刚起步时指数化投资很少,股东更积极参与,现在指数化限制了股东的力量。
主持人 可你曾经是欧洲最让人害怕的人之一。
霍恩 但那时我买的是坏企业。比如很久以前的荷兰银行(ABN AMRO),我们在股东大会上提议出售公司,最后逼它卖掉了,赚了10亿美元。但说实话,那家公司本身不值什么钱,却被苏格兰皇家银行、富通和桑坦德组成的财团以大约1000亿美元买下,其中苏格兰皇家银行和富通后来在金融危机中相继倒下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那完全是一场疯狂,只是卖出的人赚了钱。说到底,基本面压倒一切。很多激进投资者最后都是在坏企业里搞激进。企业本身总是最终的赢家,在一家二流企业里当激进投资者是没有意义的。
话虽如此,我们仍然会做强硬的激进主义。有一笔投资我们进了董事会,推动撤换了董事长和部分董事,公司现在好多了。但那是例外,因为之前那家公司一团糟,董事会分裂,连CEO都任命不了。
主持人 这些争斗对你个人有什么消耗?
霍恩 举个例子。大约六年前,我们持有赛峰,到现在已经持有13年,这是一家很好的企业,做飞机发动机,和GE航空航天有合资公司。他们宣布要收购法国航空航天公司卓达宇航(Zodiac Aerospace)。我们觉得100亿欧元的价格荒谬,而且要用股票支付,我们认为赛峰的股价只有内在价值的一半,这等于他们付出了四五倍的价值。我们发起了非常激烈的反对,威胁要诉讼,要求股东投票。最后,卓达接连发布盈利预警,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。赛峰去找卓达,说价格要砍一半、改用现金支付,因为TCI在逼我们。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,赛峰股价后来翻了一倍。
但卖方起诉了我们,索赔1亿欧元,我和我的总法律顾问被分别起诉。他跟我说,克里斯,我晚上都睡不着觉。我去了巴黎的法庭。做这种事,可不适合胆小的人。
主持人 你享受争论吗?
霍恩 不,我不再喜欢和人斗了,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。这件事是从德意志交易所开始的,现在人们所说的激进主义,对我们来说其实是例外。为什么卷入卓达这件事?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股东,突然出了坏事。就像你走路回家,有人袭击你要抢钱包,你会反击。我们始终像所有者一样行事,我们关心、参与,我们有任命董事的法定权利。我们也确实学到,公司治理很重要。
主持人 这就引到了反面的例子,一家你做空的坏公司,Wirecard。
霍恩 总体来讲,我们学到做空不是好生意,因为你可能是对的,却扛不住亏损。第一个做空Wirecard的人来自勃朗特资本(Bronte Capital),那是大约20年前。之后股价涨了二三十倍,最后才归零。事发后媒体采访他,说恭喜你,你说对了。他说不,我好多年前就被迫平仓了,承受不起那些亏损。你必须理解投资者心理,这很难。我有一次和巴菲特吃饭,他说他和查理·芒格(Charlie Munger)研究过做空,觉得太难了,就是因为要理解投资者心理,而且风险收益不对称。
我们研究了Wirecard和它的各种会计把戏,后来《金融时报》发表了一系列文章。我打电话给那位记者,他人很好。我说你写了这么多,没人会听你的。他说全都是真的,每个字我们都负责。你真的可以直接在报纸上读到这些。但整个德国建制派都站出来支持这家公司,它的董事长还是德意志交易所的前CFO。
这里也有一点模式识别。我记得在哈佛商学院上会计课时学过那些危险信号,比如审计机构很小,没有现金流,还有它亚洲业务的办公室都是空的。
主持人 好投资者需要独立思考,好记者大概也是。
霍恩 完全同意。欺诈就摆在眼前。我派了两位同事去见它的CEO,他们回来时简直不敢相信,那些技术演示太可笑了。当时有一个潜在的催化剂,就是关于它会计问题的审计报告,可公司说那些指控都是垃圾,股价反而涨了很多。于是我在这笔仓位上试着做激进投资者,向慕尼黑检察院正式提起了刑事举报。检察方面说,如果我不公开这么做,就可能被视为市场操纵,所以我们是完全透明的。这引发了一片混乱,但也迫使一些行动发生,最终调查启动,它倒下了。我不想像勃朗特资本那样,眼看着它一直涨下去。到了某个时候,事情已经非常明显,它变成了一场信心游戏。我觉得人们太信任权威了,他们相信德国建制派,相信那个名流云集的董事会,却不愿意相信记者。
主持人 你赚到的钱,很大一部分都捐给了慈善。
霍恩 我把我赚的一切都捐掉了,很多是直接捐,有时捐给基金会,或者和基金会共同投资。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,除了它能帮助人。
主持人 是谁让你走上慈善这条路的?
霍恩 我在纽约那家对冲基金工作了三四年,业绩不错,他们说要给我1000万美元奖金。我凭直觉说,我不要,我想把它捐给慈善。我成立了一个美国基金会,把钱放了进去。但很长时间里,我都不明白是什么在驱动我。多年来我和比尔·盖茨(Bill Gates)一起做了很多慈善工作,他问过我这个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后来我终于明白了,那是一种灵魂的驱动。人格和肉体都只是表层,我们真正的本质是灵魂或意识,有人称之为生命。灵魂的本质是服务,是帮助他人、最终帮助人类的愿望。这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与生俱来的。
主持人 既然人人都有,为什么做的人不多?
霍恩 因为他们认同的是自己的人格,而人格只是灵魂的用户界面。人格的基本冲动是欲望、占有和光环,比如权力和金钱。人们迟早会意识到,这些并不能真正带来幸福,而人生中还有比幸福更重要的东西,就是目的和意义。这往往要经历某种危机,死亡、疾病,或者像我这样,离婚。然后人才会向内看,问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。对我来说,除了服务,我在人生中找不到别的目的或意义。
主持人 你出身工人家庭,父亲是移民。这对你有什么影响?
霍恩 它让我成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。你从小就是局外人,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它也给了我职业精神,和想要有所成就的愿望。
主持人 介绍一下基金会,它的重点是什么?
霍恩 基金会大约有65亿美元,加上我在基金会以外的捐赠,我们每年捐出超过5亿美元。两个主要领域,气候变化,以及非洲和印度的儿童健康。
健康方面,我们关注基础性问题。一是避孕。如果妇女生的孩子远多于她们想要的,就谈不上发展和脱贫。非洲的生育率接近7,很多妇女既没有渠道,也没有自主权获得避孕。花10美元,就能帮一位贫困妇女避免一次她不想要的怀孕,这是极高的投资回报。二是重度急性营养不良。我资助建立了一家公司,购买治疗性食品,可以理解为一种强化营养棒,40美元一箱,就能救一个孩子的命。全世界有上亿儿童处于严重或急性营养不良,五岁以下儿童的死亡中近一半与此有关。还有被忽视的热带病,比如沙眼,50美元就能资助一台手术,让一个人免于不可逆的失明。你出去吃饭,一瓶酒可能就要40美元,你不会想到这些钱能救一个人的命,但现实就是如此。
气候方面,我们为气候运动搭建基础设施,推动监管,因为没有监管什么都解决不了;为那些想转型但不知道怎么做的政府提供技术援助。我们在亚洲很活跃,印度、中国、越南这些国家是排放增长的地方。还有税收,如果不用税收去扶持新技术,反而补贴化石燃料,就永远不会改变。我们还资助甲烷监测和环境诉讼,某种意义上,这也是一种激进主义。我始终认为,无论是气候、贫困还是战争,如果人类的意识层次没有改变,这些问题都解决不了。
主持人 最后,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?
霍恩 走上一条灵性的道路,去学习。灵性世界是真实的。我第一次跟我儿子说起这个时,他大概20岁,他说,爸爸,灵魂是个神话。他现在不这么想了。有很多条路可以和它连接,你可以有意识地连接它。不管你走长路还是捷径,走容易的路,还是经历苦难的难路,你终将明白,灵性世界不仅是真实的,而且就是全部。它是真正的目的、意义和喜悦的唯一源泉,而这正是世界所需要的。如果你参透了这一点,其他一切都容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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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恩在访谈里说,进入壁垒压倒一切。把这句话讲得最透的一本书,是布鲁斯·格林沃尔德(Bruce Greenwald)与贾德·卡恩(Judd Kahn)合著的《竞争优势:透视企业护城河》。格林沃尔德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教授,伯克希尔的投资经理托德·库姆斯就曾是他的学生。
这本书大幅简化了波特的“五力模型”。作者认为,在所有竞争力量中,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只有一种,就是新竞争者能否轻易进入你的市场。进入被挡住,企业才能获得持久的利润;进入不设防,利润终将被拉低。这正是霍恩所说的“竞争会杀死利润”。
书中把竞争优势归结为三类,分别是供给侧的成本优势、需求侧的客户锁定,以及规模经济,并指出规模经济与客户锁定结合时最为牢固。作者还提醒,单靠品牌并不足以构成护城河,并以梅赛德斯为例,它的品牌声望卓著,资本回报率却很一般。这和霍恩“不是每个品牌都有力量”的判断如出一辙。书中对规模、锁定和品牌的拆解,可以和霍恩谈机场、飞机发动机与微软的那几段对照着读。
简体中文版由林安霁、樊帅翻译,机械工业出版社2021年出版。